作者南亞研究通訊
轉載砥砺前行的老編
2月24-25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對印度進行了其上任以來的首次訪問。這是一場備受關注的訪問，一方面是特朗普的外訪頻率較低，另一方面更由于這一訪問的時機頗爲微妙。
在新型冠狀病毒仍在全球肆虐擴散的同時，大國戰略競爭和南亞地區局勢都在醞釀著可能大幅變化的趨勢。印度是大國戰略競爭中的“香饽饽”，是各方競相“爭取”的對象，印度的“站位”多少都具有點“風向標”的意味。更重要的是，南亞區域正進入一場可能引起戰略格局重大調整的前奏，主要是阿富汗問題的進展可能引發地區的“震蕩”效應。
2019年9月，美國與塔利班達成“原則性”和平協議後，卻讓特朗普“一念之差”給付之一炬。2020年2月，美國與塔利班的和談又現曙光。此刻，進入“大選季”的特朗普，由于多年前早就承諾撤兵阿富汗，現今兌現承諾的壓力也更大。如果美國與塔利班在2月29日順利達成協議，隨著美軍“甩手”大幅撤出阿富汗，南亞地區將可能引來重大的戰略格局重塑。正是在這一背景下，美國總統特朗普對印度的訪問，對南亞地區都可能産生影響。
一場特朗普和莫迪的政治表演秀
然而，這場訪問從一開始就被報道打上了濃濃的政治表演秀色彩，成了特朗普和印度總理莫迪的“二人轉”。
特朗普是專程飛了8000英裏到訪印度的，沒有順道訪問其他國家（如巴基斯坦）或者參加其他多邊會議的行程。36個小時的訪問行程，安排得滿滿當當。更重要的是，這場訪問也是印度莫迪政府在備受國內爭議和國際诟病的情況下進行的。
2019年12月莫迪政府推出的《公民身份修正法案》（The Citizenship Amendment Act, CAA），不僅引起印度國內持續不斷的宗教騷亂，而且也引起國際社會的批評。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孟加拉國總理哈西娜此前都相繼推遲了對印度的訪問。特朗普的訪問，無疑是對莫迪及其政府顯示出的“間接”的政治支持（如果美國是民主黨總統執政，很難想象會選擇這一時機訪問印度）。
更耀眼的是禮賓和儀式活動安排上的高規格和大場面。莫迪不僅到機場親自迎接特朗普，而且印方還組織了有11萬人參加、在板球運動場裏舉行的“你好，特朗普（Namaste Trump）”的活動，似乎看上去是對2019年9月莫迪訪美時在休斯敦舉行的有5萬人參加的“你好，莫迪”集會的回報。
莫迪喜歡大場面，特朗普也喜歡大場面。但是，在美印兩國領導人互訪行程中，安排這種規模巨大的群衆集會活動，確實也算是莫迪和特朗普的“首創”了。在近乎“誇張”的場面裏，大肆采用“誇張”的贊譽之辭，對彼此進行表揚，也是兩國領導人互訪行程中的特點。只是，很多“贊譽”多少有點“違和”之感，就在特朗普高調誇獎莫迪在人權、民主、民生方面的成績時，德裏爆發的抗議活動已經持續數日並升級，東北邦的騷亂加劇導致近10人身亡，印控克什米爾更是在特朗普訪問前就開始施加更嚴密的管控。
同樣顯得“違和”的是，這次訪問像是兩個領導人互相給對方“好評”，像是美國總統特朗普與印度總理莫迪和印人黨之間的訪問活動。在“你好，特朗普”的造勢活動中，沒有反對黨政黨參加。而特朗普的行程中，沒有會晤反對派政黨的領導人，沒有會晤國大黨領導人。這就導致2月25日舉行的晚宴，印度前總理辛格拒絕參加。
內政上的“各取所需”是這種大規模造勢的真正需要。不論是休斯頓舉行的“你好，莫迪”集會，還是艾哈邁達巴德舉行的“你好，特朗普”集會，對特朗普來說，多少是帶著討好400多萬印裔美國人的訴求。畢竟，傳統上印裔美國人更偏愛的是民主黨而不是共和黨。按照AAPI（“亞裔美國人與太平洋島民”）的調查統計，30%印裔美國人對特朗普有好感，而62%是對特朗普沒有好感的。對莫迪來說，休斯頓舉行的“你好，莫迪”集會，多少可以抵消印度因廢除印控克什米爾自治地位帶來的消極國際影響，而“你好，特朗普”的集會，或能沖淡下因《公民身份修正法案》帶來的國內消極影響。
美印要成爲“全面全球戰略夥伴”？
與高調的儀式安排及造勢活動相比，特朗普訪問所取得的實際成績寥寥無幾，更多的是雙方戰略共識和合作意向的確認。除了簽署的三項合作備忘錄，最突出的就是雙方宣布將關系提升至“全面全球戰略夥伴（comprehensive global strategic partnership）”，並且達成了一項30億美元的軍購協議，印度可以購買美國 MH-60R和AH-64E直升機。
在特朗普最“耿耿于懷”的貿易逆差問題上，美國暫時“一無所獲”。美國是印度第一大貿易夥伴，但是印度只是美國的第八大貿易夥伴，與美韓貿易量略接近。過去，美國商界對印度市場的封閉性一直頗有怨言，對印度在知識産權保護問題上也一直批評不斷。但是，經貿問題並沒有成爲美印最突出的問題。
以2018年爲例，兩國貿易額達到1426億美元，其中印度順差252億，在美國貿易逆差國中僅排在第9位。只是在特朗普上台後，才將美印的經貿矛盾提到更重要的地位。特朗普多次稱印度是“關稅之王”，對印度在知識産權保護、投資壁壘問題上怨言不斷。特別是2018年印度要求本國電子商務的數據本地化，導致雙方矛盾一度上升。美國對印度鋼鋁加增關稅，取消其發展中國家普惠制待遇（GSP），印度也對美國進行了適度的“報複”。
盡管印美已經啓動多輪經貿協議的談判，但是這次顯然印度沒有輕易做出讓步。雙方表示仍在磋商之中，同時還表示要開啓一項更大規模的全面貿易協議的談判。但是，印度近年來通過對美國石油的大規模采購，試圖對沖印度對美國的貿易逆差。四年前，美印之間沒有能源貿易合作，如今美國卻已經是印度的第六大原油進口國。在特朗普此訪中，印度石油公司和美國查特工業公司簽署了合作意向書，承諾要加深在石油能源上的合作。不少評論認爲，石油能源合作將有望成爲印美關系中的另一個支柱。
防務合作一直是美印關系的支柱，更是莫迪執政以來印美關系的最大亮點。印美外交部長與國防部長的2+2對話機制的建立，印美《後勤交流備忘錄協定》(LEMOA)和《通訊兼容和安全協議》(COMCASA)的簽署，加上首次印美三軍聯合演習的啓動，都凸顯出近些年來防務關系的巨大進展。特朗普的訪問中，沒有取得具體的成果，但是在《聯合聲明》中對防務合作和地區局勢等問題都進行了比較系統的“對表”，稱要早日締結《地理空間基本交流與合作協議》（BECA) ，確認澄清兩國在所謂“印太”框架下的一系列戰略共識。這些共識性的表態，是此次訪問“虛多實少”的體現。對印度而言，這既是一場期待已久的來訪，也是不抱過高期待的訪問。
特朗普當選之初，印度曾飽含期待，期待特朗普能將奧巴馬在2015年開啓的印美關系高潮延續下去。但是，三年多以來，印度收獲的更多是失望，也降低了對美國的戰略期待。特朗普的訪問，至少有助于實現印美關系一段時期的過渡和穩定。過去一段時間以來，特別是由于印度購買俄羅斯的S-400導彈系統而導致美印矛盾一度上升，特朗普不僅多次公開笑話莫迪，嘲諷印度在阿富汗的微小投入。通過這次訪問穩定印美關系，同時也有助于印度在大國間左右逢源。
對美國及特朗普政府而言，這次訪問最重要的，是顯示出美國對印度的戰略重視，特別是顯示印度在美國所謂“印太戰略”中的重要性，體現美國對推進這一戰略的重視。同時也爲進一步推進印美防務關系奠定基礎。雖然美國也試圖在一些議題上與印度共同針對中國，但是顯然收效甚微。特朗普公開稱，5G技術應該是實現“自由、進步與繁榮的工具，而不應該成爲壓迫和審查的手段”，其中含義明顯指涉中國，但是在印美雙方的聯合宣言中卻說，要“獨立評估新技術的風險”。
特朗普在此訪中，顯然在印巴矛盾上懂得保持著微妙的平衡。上任之初，特朗普一度批評巴基斯坦“忘恩負義”，隨著對南亞地區內部關系的把握，逐漸開始重新奉行“印巴平衡”政策。
2019年7月，巴基斯坦總理訪問華盛頓後，美國恢複了對巴基斯坦在軍事訓練上的援助，顯示出美巴關系的逐漸回轉。特朗普在“你好，特朗普”大型集會時，甚至直言，“我們與巴基斯坦的關系非常好”。看似無意的一句話，實際上卻是對美國在南亞整體利益的保護。至少不會導致巴基斯坦對特朗普單獨訪問印度的憤怒。而且，美國如果真的從阿富汗撤軍後，美國在阿富汗利益的首要依靠還是巴基斯坦。
本文轉載自澎湃新聞網2月26日文章
作者系複旦大學國際問題研究院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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