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部關于再見的片子。再見之南。再見青春。再見愛情。再見夢想。再見,枯萎的淚光。
然後,就真的再見了——或面目全非或絕處逢生的再見。
像是鬧市街頭忽然被推搡了一把,迎頭再見背影。像是在偌大的超市裏伸向同一味火鍋底料的兩雙手、兩雙眼、兩挑眉毛——
嗨。
鮮活舒展的微笑、夢想、愛情、青春。
噢還有,你好啊,之華。
然而晨晨不知道。
直到他看見樓下一只鳥的死亡。
他問奶奶人死了是怎麽回事,他給天堂的媽媽歪歪扭扭地寫信。他放掉了籠子裏的鳥。他在火車站不說話地來回走,在濃重的夜色裏往裏走,越走越黑暗。
然而張超不知道。
他作爲一個毀掉了自己妻子的丈夫,一個差點毀掉自己孩子的父親,跑了,然後搞大了另一個女人的肚子,渾渾噩噩的在破破爛爛的酒館裏,說著自相矛盾的渾話,穿著緊緊巴巴的衣服,以貧困的家境和失落的夢想和自欺欺人的命運之過聊以度日。
他對紅了眼睛的尹川說,人生啊,真不是你隨便巴拉巴拉,就能寫清楚的。總算說了一句不是渾話的話。
人生本就是一團糊泥。誰都得趟一遍。
年少時的之南多美好啊。被妹妹之華喜歡的男孩尹川喜歡著,被命運寵愛著。可是,三十年以後的畢業聚會上,竟幾乎沒人認得出這個之南是之華,真正的之南已歸塵土。
只有她當年畢業典禮上的錄音在響著:這恰恰說明,我們的未來無限可能,我們的人生選擇豐富多彩……
我們遠不知道嫁給張超後的之南怎樣被打的不成樣子,怎樣的絕望才會選擇自殺。這段話被她寫進遺書,她用死的灑脫,勸活著的人,好好活著。
當然,把這麽殘酷與血淋淋的現實刨給觀衆看違背了導演的初衷。于是,他把傷口溫柔的包紮好,又在上面溫柔的蓋了一層又一層的白紗。
于是,你看到,即使身處葬禮,灰白的色調裏溫暖的橘黃依然大片大片的柔和了睦睦苦澀的悲傷。
被生活的繁瑣所困,內心抓撓抓撓的袁之華,即使眼角皺紋細細成河,依然會爲了當年愛的男孩塗紅唇。一封一封的寄去信,並告訴他,你不用回信,我只是想寫信給你。
潦倒的尹川,書桌前的百葉窗靜靜垂挂著綠色。向人介紹起自己的名字,會說,尹川,尹是伊人的伊去掉人字旁。川是四川的川。
年老的婆婆接到盼望了好久的回信,推一推眼鏡,輕描淡寫的頭也不擡的對著之華說,我知道了,放這兒吧。
被窩裏飒然因爲姨姨之華和尹川的故事,決定勇敢的面對自己的感情,“十二月份的時候我感覺我有點喜歡他,一月份我越來越喜歡他……”
人都說十指連心,又說拳頭和心一樣大。年少時,我的手柔軟,白嫩。稍稍用力,指甲就在在掌心留下月牙般的痕印。
人至中年,我的手因歲月的磨砺而稍顯粗粝。唯獨掌心,依然柔軟,不禁痛。
這是之華。也是每一個我們。
當我們暗戀一個人,表白的話遲遲說不出口或者說出口的表白被拒的時候,當我們比不過一個人,還硬要拿來比較的時候,當我們久別重逢一個心心念念的人,這個人的記憶裏卻沒有你的時候,當我們放手一個人,再回頭的時候,當我們對一個人不好,想彌補卻已終成往事的時候。
當我們的指甲瘋長以至于我們緊握掌心痛徹心扉的時候。
我們在想什麽呢。
再見吧。再見。
再見的是之南,是一到陰雨天就痛的疤,新生的是之華,接受自己的小缺點和生活的不美好,坦然面對遺憾,緊緊抓住當下。
其實,我們都知道,人的回憶往往美好,但記憶並不是我們想的那樣美好。我們往往都想活成年少的之南,光芒耀眼。但後來,其實我們都活成了中年的之華。縱然平凡,但當紙杯扣在我的耳朵上,你的氣息通過彎彎繞繞的線傳遞給我的時候,雖然沒有那些藍色的指甲拂過信件時內心滿溢的沖動,可是我依然覺得美好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