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歐國家一直都是全球的環保模範。僅有560萬人口的芬蘭,雖然沒有像鄰國瑞典的環保人物,但從政府、企業再到個人,應對氣候變化早已深入社會的每個細節。爲了在2035年達到碳中和,實現全國循環經濟願景,芬蘭政府和主要城市都在爭當領頭羊。
今年是新加坡的“邁向零廢棄年”,對不少國人來說,邁向零廢棄的循環經濟模式仍是一個陌生的概念。《聯合早報》應芬蘭外交部和芬蘭國家商務促進局的邀請前往芬蘭,了解這個人口小國如何做出環保大動作。
從芬蘭首都赫爾辛基市中心前往智慧城區漁島(Kalasatama)的路上,很快就會看到兩座高聳的煙囪。秋冬之交,煙囪冒出帶著余溫的滾滾煙氣,在這座樓房普遍低矮的港口城市顯得十分搶眼。

煙囪的所在地,正是每個冬季都在爲赫爾辛基提供區域供暖的燃煤熱電廠哈納薩利。如今,這座已有超過半世紀曆史的龐然大物,正在進入生命的倒數。
哈納薩利所屬的能源公司海倫(Helen)于2015年宣布,哈納薩利熱電廠將在2024年前停止運營。這個宣布的背後,是芬蘭全國加速去碳和能源轉型的堅定決心。
芬蘭政府三年前宣布將在2030年前全面淘汰燃煤發電,以實現2015年《巴黎協定》設下的目標。這讓芬蘭成爲世界上第一個承諾全面淘汰燃煤發電的國家。
《巴黎協定》的目標是把全球平均氣溫升幅控制在工業化前水平以上2攝氏度之內,並努力控制在1.5攝氏度之內,這意味著要在2030年達到至少55%的溫室氣體減排量(相較1990年水平)。
帶動歐盟共同應對全球氣候變化
新政府的上任,恰逢芬蘭在今年下半年擔任歐盟輪值主席國。芬蘭總理林內(Antti Rinne)上任後便強調,芬蘭作爲輪值主席國的關鍵任務就是帶動歐盟,一同應對全球氣候變化。
在芬蘭,無論政府官員或是私企高管,談及政府設定的減排目標時都難掩他們的自豪感。就在芬蘭仍在努力推動歐洲理事會就歐盟2050年前實現碳中和計劃達成一致之時,芬蘭政府給自己設下的目標,則是提前歐盟15年。
碳中和是指通過節能減排及植樹等方式,達到二氧化碳總排放量爲零。
芬蘭的氣候政策主要以2015年頒布的《氣候變化法令》作爲長期規劃的基礎,政府每年發表年度氣候報告,在每個政府任期制定中期的能源和氣候戰略,並在每10年檢討長期氣候政策,制定全國氣候適應計劃。
爭做領跑者,似乎並不只是芬蘭的國家目標,芬蘭的多個城市也爭先恐後,想要成爲環保大任的先行者。芬蘭第二大城市埃斯波(Espoo)計劃在2030年達到碳中和;剛被評爲2021年歐洲綠色之都的拉赫蒂(Lahti)更是立下宏願,要在2025年達到碳中和。
在芬蘭政府看來,一系列挑戰自我的環保目標,並不只是爲了愛護地球而做出的崇高犧牲,而是因爲芬蘭相信,作爲人口小國,引領世界趨勢雖然深具挑戰,但同時也會提高國家競爭力。
爲了達到碳中和目標,芬蘭政府給各産業制定具體路線圖。環境部常務秘書博卡(Hannele Pokka)說:“各界代表都很激動,充滿激情。很多工商界代表都對我說,這是個很好的倡議,因爲它意味著新的産品將出現。芬蘭是以出口爲導向的經濟,所以這也意味著以後會有很多商業機會。”
對于芬蘭納斯特石油公司(Neste)來說,尋求能夠應對全球環境問題的解決方案,既是責任,也是機遇。10年前從傳統煉油廠轉型爲再生能源巨擘的納斯特,不久前剛宣布擴大在新加坡的再生能源産能。這些通過動物脂肪和植物油提煉的再生柴油,可將溫室氣體排放量減少90%。
提高循環經濟科研投資
近年來,納斯特大幅提高公司在循環經濟方面的科研投資,目前的研究重點之一是如何通過化學加工,將廢棄塑料轉化爲可用于傳統煉廠的原料。
這些原料可以進一步被制成塑料或其他化工材料。
納斯特可再生聚合物和化學物副總裁法吉拉(Heikki Färkkilä)受訪時解釋說:“目前,塑料回收都是通過機械循環,但並不是所有塑料都適合。比如食品包裝塑料采用多層的薄膜塑料,由不同聚合物組成,無法用機械方法有效回收。化工回收可以和機械回收相輔相成,提供多一個回收途徑。”
法吉拉說,化工回收有望在一兩年內實現工業生産,公司也設下在2030年達到每年加工100萬噸廢棄塑料的宏偉目標。
“芬蘭是個小國,所以顯然到時我們不可能只依靠國內的廢棄塑料。初期我們會專注于歐洲,但歐洲也只占全球塑料的10%,所以我們的長遠目標是將液化廢棄塑料擴大到歐洲之外。”
每秒回收25個 塑料瓶回收率高達93%
深秋的芬蘭是蕭瑟、暗淡的。走在城市住宅區內,四處是深棕或淺灰的色調,最豔麗的莫屬街頭巷尾五顔六色的垃圾收集站。芬蘭人全民環保的奧秘,就隱藏在它們地下一兩米深的地方。

距離赫爾辛基國際機場約10公裏的萬達(Vantaa)基威斯多,是一個五年前開始建造的住宅新區,人口預計在2030年達到近兩萬。這裏的公寓住宅看似與芬蘭其他地方大同小異,卻使用著世界上最先進的垃圾回收系統。
附近的居民在這裏將各類垃圾放入相應的投放口。每個投放口用不同顔色和圖標清楚標明垃圾種類,包括紙張、紙板、金屬、生物垃圾和混合垃圾等。投放口設有電動開關,居民只須用硬幣大小的電子鎖在投放口上方刷一下,投放口就會打開,並在投放完畢的10秒內關閉。
芬蘭早在20多年前就已頒布《垃圾法》,要求垃圾制造者必須將垃圾進行分類,處理生活垃圾的費用由居民承擔,平均每人每年須繳納100多歐元的垃圾處理費。沒有氣動垃圾回收系統的住宅區,則主要靠垃圾回收車運送。

地下真空運輸 智能垃圾回收
智能垃圾桶通過感應器實時檢測垃圾量,一旦接近“滿倉”,就會啓動地下抽空系統,利用MetroTaifun氣動輸送技術,通過直徑約30公分、長達數公裏的管道,傳輸至最靠近的垃圾中轉站,並在那裏進行壓縮和分裝,最終運送到專門處理不同種類垃圾的大型回收廠或能源站。
MetroTaifun系統是由芬蘭本土企業馬力特(MariMatic)研發制造,並于2010年正式推出。公司銷售和系統副總裁卡帕(Sami Kääpä )說,氣動輸送垃圾的好處在于避免靠人工手動收集並分類垃圾,而且不會出現垃圾溢出回收桶的情況。
由于需要在地下鋪設管道,利用氣動垃圾回收系統的地區多是住宅新鎮。卡帕說:“在規劃初期就和其他管道一同考慮在內,會比較容易,但成熟住宅區也可以建設這個系統,只不過成本稍高。”
馬力特如今爲全球40多個國家提供約1000套真空輸送系統,其中規模最大的位于沙特阿拉伯聖城麥加。在哈芝節期間,麥加平均每天都要應付多達200萬名朝聖者産生的600噸垃圾。數量驚人的垃圾正是通過300多個投放口,經由30公裏長的管道網絡,輸送至中央收集站。

芬蘭平均每秒鍾就有25個塑料瓶回收,平均每名公民每年回收342個飲料包裝。高達93%的飲料瓶回收率在全世界名列前茅,而運作這個龐大系統的,是只有14名雇員的非營利組織PALPA。
隨便走進芬蘭一家大型超市,都可以找到押金飲料瓶回收系統。一個個“reverse vending machine”(反向販賣機)看似嵌進牆壁的提款機,也的確以“吐”出錢來。
在記者團參觀的超市,短短十分鍾內就有五人,拿著大大小小裝滿飲料瓶的袋子或紙箱,到機器前回收。芬蘭幾乎所有飲料包裝都帶有1角至4角歐幣的押金,當公衆將這些帶有識別碼的空瓶空罐投進反向販賣機,可以當場拿回和押金等值的超市現金券。全芬蘭共有4000個反向販賣機。

PALPA負責人維哈瓦甯(Tommi Vihavainen)自豪地說:“我們每回收一個飲料瓶,都是在做一件有益于環保的事。所以我們說,我們現在一年做到19億次環保行動。”
幾乎完全依靠外包模式經營的PALPA是一家非營利組織。維哈瓦甯指出,這個由芬蘭飲料多家巨頭于1996年成立的組織,目的是爲了應對芬蘭在飲料容器回收方面推出的法律法規。
芬蘭法律規定,政府對飲料生産商和進口商按每升0.51歐元征收包裝稅,但如果生産商和進口商加入回收組織,就可以免征相關稅金。維哈瓦甯說,PALPA是芬蘭立法催生出來的,飲料業的競爭者之所以聚在一起合作,是因爲這樣可以省稅。由于規模效益,PALPA的回收成本相當于每瓶1至1.5歐分。
PALPA成立之初,只回收鋁罐,2008年起開始回收PET塑料瓶,2011年起又將玻璃瓶納入回收範圍。所有收集的材料售給材料回收商,之後再經處理制作出新的飲料包裝。以玻璃爲例,利用回收材料再生的玻璃,制作過程消耗的能源要比從初始材料制造玻璃省去30%。
環保教育從小開始
今年6月,拉赫蒂成爲芬蘭第一個獲選爲“歐洲綠色之都”的城市。日前,拉赫蒂又因爲推出世界首個“個人碳交易市場”手機應用,被世界各地媒體廣爲報道。然而,30年前的拉赫蒂和“綠色”的距離是很遙遠的,當時這座芬蘭南部城市更“著名”的,是一條臭氣熏天的湖。
一個城市如何在一代人的時間裏,完成這樣的蛻變?拉赫蒂市長蒂莫甯(Pekka Timonen)回答說:“這背後一個大秘密,就是孩子。”
蒂莫甯說:“在我們的學校,有很好的環保教育。當孩子們回到家裏,就會教家長應該怎樣分類垃圾。家長也會相信孩子,然後改變自己的行爲方式。要想讓一個城市轉變成可持續發展的綠色城市,必須讓每個人都參與進來,只靠政府命令或立法是不夠的。”

寓教于樂,是芬蘭基礎教育的最大特點之一,中小學幾乎沒有考試。環境保護和氣候變化方面的內容,近年來在教學中的占比逐漸增加,不論是師資培訓還是課程開發,相關知識和理念已經被容入每門科目。
TAT是芬蘭最有名氣的教育業者之一,全國75%的小六學生都會參加由TAT舉辦的“yrityskylä”(我與我的社區)一日營。學生在這一天扮演政府官員、公司管理者等角色,從中學習公民責任和企業責任。兩年前,TAT與芬蘭國家研發基金(SITRA)合作,將循環經濟概念融進教學和一日營內容。
爲這個活動擔任循環經濟顧問的庫舒甯(Päivi Kosunen)說:“孩子們都很開心,這一天也是很多孩子最期待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