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傳統肖像畫原稱“寫真”，寫真就是要求真，但要能寫出真容，觀者要能得見真貌，卻似人世真情，總是難得。
晚明繪鄭成功寫真，氣質儒雅，神情堅毅，符合當年西方人記錄的白淨形象，被認爲最接近他的真實面貌。（作者提供）
明末清初壟斷南海貿易的海商集團領袖鄭成功，以收複台灣成爲中國民族英雄。
在台灣，被稱爲最接近鄭成功本人的肖像，是台灣博物館藏紙本《鄭成功畫像》。
此畫傳爲鄭成功生前在台南命人所繪，由其堂兄鄭長的後人鄭維隆，于1911年獻給日本殖民地當局，戰後才歸該館收藏。
有關描述稱畫中“鄭成功身著圓領綠色袍服，…五官清秀，抿雙唇，微髭，充分流露出鄭氏文武兼修的儒雅氣度”。
1961年名雕塑家楊英風即根據此畫，爲台南延平郡王祠內鄭成功塑像。
但此畫有數大疑點，一爲臉部輪廓線條含糊，特別是其袖口部分的藍色顔料，是鄭氏去世後才傳入亞洲及台灣的普魯士藍，顯示此畫並非鄭氏生前所繪，其造型亦類似民間祖先畫像。
更大問題是他身上綠袍。據明代官服規定，五品至七品穿青袍，八品九品穿綠袍。《明史·輿服志》更明確記載：“郡王……大衫深青，纻絲，金繡。”
今人或以爲青和綠差別不大，但在明代，青卻是指藍色，如青花瓷或青天（藍天），而今天所說的青色則稱綠，如綠草或綠衣人。
青（藍）和綠，代表不同級別，綠袍則是最低級官員所穿，而郡王的“大衫深青”則是深藍色的袍服。故此畫上的鄭成功身穿綠袍，並不符合明代郡王的規格。
此圖內著铠甲身披郡王藍袍，出自北京藏《鄭成功弈棋圖》（左圖），和台灣藏綠袍畫像（右圖）不同。（作者提供）
1932年，泉州有位醫生顔興，曾到南安石井鄉鄭氏宗祠，親睹族長所藏“先祖肖像”，內容與台博藏畫一樣，但爲絹本，據稱爲“永曆十二年戊戌春間，由工官馮澄世薦汀州洪東昉字旭初所畫。”最重要的是畫上鄭成功正是“全身穿藍色袍繡有雲龍”（顔文載1956年《台南文化季刊》5卷1期）！
據稱清末1900年日本《朱成功傳》作者館森鴻、民初的中央曆史博物館人員都曾見過此畫。
可見鄭成功故鄉的藍袍藏畫，應爲此畫原作（惜今已失傳），而台博所藏的綠袍畫像，當爲其留台後人作爲祖先畫的傳摹之作，且因誤解史籍所載青袍的真意而畫爲綠袍。
鄭成功畫像，還有多種不同版本傳世，但多數純屬想象。如17世紀荷蘭書籍版畫上的鄭成功形象，八字長胡，猶如鞑靼。清末美國駐台領事禮密臣藏 “披發仗劍”武裝畫像，則仿自清初《晚笑堂畫像》之狄青造型等。還有一件托名“鄭氏八世孫雨春珍藏”的鄭成功夫婦同坐畫像，畫中鄭氏肥頭大耳，盤坐胡床，更是拙劣僞作。
最有價值的只有三幅，一爲前述的台博館藏《鄭成功畫像》（簡稱台灣本），二爲廈門鄭成功紀念館藏《台灣行樂圖》（簡稱廈門本)，三爲北京中國曆史博物館藏《鄭成功弈棋圖》（簡稱北京本)。
廈門本征集自北京鄭成功三子鄭聰後人處，畫無款跋、钤章。
畫面正中有兩人下棋，其中一位書生服飾者向來被認爲是鄭成功，近年卻有人認爲應是其孫鄭克臧，圖下方兩位並立年長者之一則是鄭氏之子鄭經。
但以畫面布局而言，下棋書生才是主角，其臉型畫法宛如北京本的鄭成功，故應該還是鄭成功畫像，畫中所謂鄭經只是戴進賢冠的幕僚。惟因有爭議，暫擱不論。
最有價值的北京本，是1935年鄭成功長子鄭經第九代嫡孫鄭澤捐贈給故宮博物院。
據畫右名款及畫上贊文題款考證，此畫爲南明永曆年間，鄭成功幕僚王忠孝請莆田畫家黃梓繪制。畫上鄭成功正是身披雲紋龍藍袍，內著鎧甲，旁有護衛戰馬、軍士報訊等，描繪發動攻台之際，鄭成功與幕僚從容下棋，運籌帷幄、指揮若定、決勝千裏的非凡氣度。
王忠孝是福建泉州人，早年曾在莆田舉義兵抗清，爲鄭成功多年好友及高級參謀，隨鄭攻台，征戰之余，兩人經常對弈籌策，他請莆田畫家黃梓繪制此畫並書贊，甚合情理。
畫上鄭成功臉部，以粉彩層層渲染營造西洋畫的立體感，有明末莆田籍的肖像畫名家曾鯨“波臣畫法”風格，而黃梓正是曾鯨弟子。
畫裏的鄭成功英氣凜然，風度儒雅，正符合中外史籍對他“儀容俊秀”的描述。而他在攻台一年後即以39歲英年早逝，故此畫也可說是他的“晚年”遺容。
這幅北京本是鄭成功家傳（可謂“嫡藏”），創作來源清楚，形象逼真，故被認爲此畫才是最接近鄭成功本人真實容貌的代表作，比台灣本更有曆史價值。
中國傳統肖像畫原稱“寫真”，寫真就是要求真，但要能寫出真容，觀者要能得見真貌，卻似人世真情，總是難得。畢竟相逢有緣，相知用心，都是得來不易的事。
文：杜南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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