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冠病大流行暴發，人們在新常態中的不同經曆，以及感想，都是書寫曆史的素材。新加坡國家檔案館在冠病疫情仍在演變當兒，開始收集口述曆史，記錄這個影響深遠的時刻，讓後代的人知道，生逢疫情的新加坡人如何面對和克服這場危機。
冠病疫情是我國獨立以來面對的最嚴峻挑戰，爲了永久保存人們的經曆和觀點、掙紮及反思，新加坡國家檔案館口述曆史中心去年8月啓動爲期兩年的“記錄新加坡冠狀病毒19疫情”項目。截至今年10月，已收錄126段視訊訪談。
這些訪談資料包括95個英語訪問、26個華語訪談：淡米爾語和馬來語訪問分別有四個和一個。口述曆史中心工作人員和義工以哪一種語言進行訪談，按受訪者的偏好或最流利使用的語言而定。
許多受訪者站在抗疫前線，如醫療人員、爲政府或私人機構進行防疫工作的病例追蹤員和安全距離大使、病毒阻斷措施期間提供必要服務的人員，及援助弱勢群體的社工及義工。訪問對象還包括背景多元的市井小民，如客工、失業者、基層及宗教領袖，以及小販、導遊、攝影師、補習老師、德士司機等自雇人士。
每段視訊訪談介于一至三個小時。受訪者講述疫情對個人、工作及生活的沖擊，及疫情帶給他們的啓示。此項目仍在進行中。中心暫時還未采訪領導抗疫工作的政治人物，預計會在疫情較穩定後進行。
口述曆史和新聞報道是“近親”
負責推動項目的國家檔案館口述曆史高級專家王文偉（39歲）接受《聯合早報》訪問時說，世界衛生組織去年3月宣布冠病爲大流行病，中心很快意識到眼前的危機是影響全世界的重大曆史事件。我國隨後在4月和5月實施阻斷措施，中心已開始構思如何記錄這場疫情。
“對比以往的項目，中心采取一個很不同的做法。一般上，口述曆史是事發後一段時間才收集，由受訪者回顧往事。如今，我們采集的是所謂的‘危機口述曆史’，是在危機事件發生當兒或事發後不久進行。由于人們剛身臨其境，印象還很鮮明，這個方式能很生動地捕捉他們的經曆和情感。”
王文偉也是國際口述曆史協會副主席。他指出，在危機發生當兒或不久後采錄口述曆史，是近年來的趨勢。世界各地文史機構和大學研究員，也在對疫情進行類似工作。
對于口述曆史和新聞報道，王文偉認爲，兩者屬于“近親”。
“兩者都是著重記錄事實、書寫曆史的初稿，幫人們明白事件經過、解讀其中意義。不同的是，新聞報道須很快出街，篇幅較有限。記錄口述曆史時，受訪者較有時間做更深入反思……我們做訪問時沒有探索任何新聞角度，通過一般的提問，讓受訪者從個人角度分享經曆。”
另一方面，人們多年後回顧某件史事，往往已有既定想法和明確結論，或受主流曆史敘事的影響。因此，他指出，在疫情中記錄口述曆史，一大特點是受訪人看不到眼下時局的全貌，還在解讀剛發生的事。現在做采訪，就能切切實實感受到他們面對的挑戰，以及對未來的不確定性。
“往後的人憑這些資料，整理出的曆史也就更有層次感……例如，一名受訓教師受訪時描述適應居家學習和線上教學的挑戰，她難以想象長期下去如何應對。我們的訪談就反映出人們當下的掙紮。”
王文偉指出，我國抗疫策略的一個重大轉變是新加坡如今決定與冠病共存，他慶幸中心及早啓動這個項目，能夠捕捉人們前後的真實心情寫照。
口述曆史中心采集120多個訪談，已達到最初設定目標。鑒于疫情仍在演變，項目的範圍預計也會擴大，中心准備對部分受訪者進行跟進訪談，了解他們的感受和想法的轉變，並會探討增加訪談對象。
接下來，中心准備通過講座、網站或社交媒體貼文等方式，與公衆分享項目的進展和成果。
疫情改變工作模式 首次透過視訊采集史料
國家檔案館口述曆史中心首次透過視訊采集史料，本身就反映疫情年代溝通和工作模式的轉變。
口述曆史高級專家王文偉說，視訊讓訪談能安全地進行，也讓旅居海外、平時較難安排訪問的新加坡人也可遠程受訪。
疫情前，除了訪問指定人物時錄制視頻，一般人訪談只有錄音。王文偉說，疫情前若要錄制視頻，受訪人須到一個有專業器材和打著強光的制作室，一些人或覺得有壓力。如今，視訊訪談一般收錄聲音和影像，受訪人可在家中舒適的空間接受線上訪問。
他指出，視訊日益普及化，但仍有部分人不擅長使用數碼軟件或硬件，而隔屏做訪談，訪問者要更懂得察言觀色，確保訪問順利進行。此外，視訊訪談也會有網絡連接不穩、受訪人環境有噪音或光線不理想等狀況。
共68段訪談由41名受訓義工完成，口述曆史中心准備動員更多義工進行這項工作。
對比面對面和線上訪談，中心義工陳金瑞（62歲）認爲各有優劣。她指出，疫情前，她進行實體訪問，更能感受人與人互動的溫度，但訪談資料主要以錄音方式存檔。進行視訊訪談，她和受訪者雖有距離感，但軟件能捕捉每個受訪人的容貌神態。
“從找資料者的角度看，視訊訪談具備聲音和影像，更加生動，看資料時就更能集中精神。”
陳金瑞擔任國家檔案館口述曆史中心義工訪問他人，也以牧師的身份接受訪問，描述她和教會如何應對種種防疫措施。（受訪者提供）
訪者也是受訪人 要把小故事拼湊成大曆史
既擔任口述曆史中心義工訪問他人，也以宗教領袖身份受訪，陳金瑞牧師希望協助將小故事拼湊成大曆史。
在基督教新加坡長老大會擔任執行幹事多年的陳金瑞（62歲），也是基督教愛恩堂代主理牧師。
由于對文史課題感興趣，她退休後常到國家檔案館找資料，參加講座和導覽。她與國家檔案館口述曆史顧問高麗蓮結識後，在對方介紹下，前年參加檔案館華文義工培訓。
訪問于夢雨印象最深刻
她參與兩次與疫情有關的訪談中，印象最深刻的是有機會訪問我國乒乓球國手于夢雨。
陳金瑞在2020東京奧運會進行時特別關注于夢雨的表現。于夢雨雖與獎牌無緣，但拼搏精神令陳金瑞感動，陳金瑞于是向口述曆史中心建議訪問于夢雨，記錄對方在疫情中備戰奧運會的經曆。該訪談由高麗蓮和陳金瑞共同負責。
陳金瑞很欣慰，訪談透露了一些平時較少被提及的幕後細節，如新加坡乒乓總會疫情中如何支持乒乓團隊的訓練，包括安排海外陪練員來新，與本地球員切磋。
陳金瑞也以牧師身份接受訪問，描述她和教會如何應對種種防疫措施，包括華文教會如何協助年長教友適應線上崇拜活動。
對她來說，曆史就像一個大拼圖，而每個人的故事仿佛是拼圖中的一小塊。
“記錄口述曆史不僅讓人們了解受訪者的生命曆程，也爲當代和後代的人留下珍貴遺産，讓人們能以史爲鑒，從中獲得啓發。大曆史的敘事中有不少成功的典範，我希望協助記錄口述曆史，讓平凡人物及弱勢群體也能發出自己的聲音。”
聆聽他人生命故事 訪員也從中得到鼓舞
有機會聆聽許多人的生命故事，感受他們的喜怒哀樂，與他們一起回憶、一起感動，讓口述訪員也受益無窮，從中得到鼓舞。
國家檔案館口述曆史顧問高麗蓮說，受訪者分享疫情中的真實經曆，讓她感受到他們的堅韌和毅力。
高麗蓮是“記錄新加坡冠狀病毒19疫情”項目的華語訪談協調者，也參與當中的多個中英訪談項目。
“這是難得的新嘗試和經驗，訪問都充滿意義，讓我從受訪者身上學習很多，也豐富了我的人生。每完成一個訪問，我都很高興。”
高麗蓮加入國家檔案館前，爲國家圖書館管理局服務超過40年。熱愛閱讀的她，曾策劃多個促進全民閱讀的項目，如“兒童啓蒙閱讀”（kidsREAD）、“讀吧！新加坡”等。
“我一生都在鼓勵和推廣全民閱讀，如今從事口述訪問，我就‘讀人’”。
她在口述史訪談領域有七年經驗，負責項目包括社區基層、經濟發展、教育發展、社群、視覺藝術和記錄冠病等，訪過超過170人，訪談總時長600多個小時。
口述曆史中心利用線上平台Zoom，培訓參與項目的社區志願訪員，然後讓他們邀請親朋戚友受訪，讓親友們的故事成爲永久保存的部分曆史。
高麗蓮感激受訪者和志願訪員抽出寶貴時間受訪和采訪，“你可以看到他們流淚，百感交集的心情都表露出來。如果不及時錄制，等到10年後才訪，受訪者的感受和情緒是不一樣的，就沒有味道了”。
談到一些印象深刻的訪談，高麗蓮舉一個當補習教師的單親媽媽爲例說，受訪者的收入只有疫情前的三成，而家裏唯一的電腦留給女兒用。
“她就用手機給人補習，但長時間握著手機，手都抖了，還發酸。所幸，她後來得到朋友的幫忙，也獲得政府發放的500元津貼，才渡過難關。”
個案分享
98個訪談錄音已上載到http://go.gov.sg/c-19-oral-history，公衆有興趣可上網收聽。以下是其中三個錄音內容：
■個案一
傅荟真（冠病拭子測試助理員，左）向志願訪員周美鳳（右）描述在測試場遇到一件難忘的事：
“這個地方很熱，我看到的一個檢測人員，他的防護衣……你知道我們的防護衣都是不通風，黃色那種，水分全部包在裏面，過樣才不會被感染。
“他一degown（脫下個人防護裝備）時，汗水好像水那樣‘灑’，全部灑到地上去。“有一個客工剛好走過，結果滑倒呀！這些汗，真是從工作人員的身上（流）出來的。這真是一件很好笑的事。還好，那個跌倒的客工沒有受傷。”
（國家檔案館口述曆史中心提供）
■個案二
（國家檔案館口述曆史中心提供）
廖純仁（旅遊主管，圖）在疫情暴發被裁後，考到德士執照，卻因乘客太少，轉成可兼送貨及食物的Grab私召車司機。她最後協助衛生部接送冠病疑似患者到醫院接受檢測，或到旅店隔離，訪談中分享工作的苦與樂：
“那輛車很大……真的是什麽都是第一次做。這份工作很多reporting（彙報），你一邊載人，一邊要打卡記錄時間。抵達地點時，你要打卡；要載的人上車時，也要打他上車的時間。
“我載的這些人是從外國回來的，他們要去做swab test（拭子檢測）。從酒店載他去Swab Centre（拭子檢測中心），然後載回酒店，就要等呀！有時Swab Centre排長龍，就要sit under the hot sun（坐在豔陽底下）。在車裏面，又不可以開aircon（冷氣）……就停在那裏，等一個小時或半個小時多。”
■個案三
（國家檔案館口述曆史中心提供）
翁兩水（魚販，圖）說起今年7月l7日，他在裕廊漁港暴發感染群而關閉的前一天，和兒子到那裏買魚及到巴刹賣魚。兒子隔天不幸染疫，立刻送到醫院，所幸他和其他家人沒被感染，但須居家隔離14天。
“我的家人全部已經打了（疫苗），那個中COVID-19的兒子只是打了一支針。我想可能他只打了一支針的關系，而感染COVID-19。
“我希望新加坡人趕快去打針，避免這個事情發生在自己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