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6中世紀中後期,馬六甲海峽的兩岸始終處于三足鼎立狀態。以蘇門答臘島爲核心的亞齊蘇丹國,始終雄踞南方而圖謀稱霸一方。位于北面的柔佛蘇丹國,代表著本土馬來勢力的切身利益。至于夾在兩者之間的馬六甲城,則是葡萄牙帝國聯通東西方航路的堅固樞紐。彼此間的邊界都十分模糊,永遠呈現出糾纏不清的糟糕狀態。
因此,所有發生在該區域內的軍事沖突,都很容易從雙邊對抗升格爲三角互害。甚至于在某方的部隊開拔後,還必須在半途中臨時更換任務與攻擊目標。例如爆發于1577年初的新加坡海峽之戰,就是這麽一場充斥著混亂和無序的意外事故。
位于南北兩翼的亞齊與柔佛蘇丹國
早在1570年代初,數個亞非拉國家爲反抗西方霸權而聯合,建立了橫跨大洋兩岸的印度國王同盟。同爲葡萄牙海權擴張苦主的亞齊與柔佛,也幾乎在相同時間段內收到過入盟邀請。其中,前者還是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的重要東方盟友,便義無反顧的答應出兵牽制。以至于在稍後的數年時間裏,蘇丹阿裏一世頻繁動員大規模部隊,給困守馬六甲的少量駐軍以極大震撼。
葡屬馬六甲城 經常淪爲衆矢之的
然而,亞齊人的積極響應,卻惹得對岸的柔佛蘇丹很不高興。盡管其王室就源自被征服者鸠占鵲巢的前馬六甲蘇丹國,卻時常感覺自己的穆斯林教友比基督教對手更具威脅。這主要是因爲柔佛的領地橫跨海峽兩岸,必然因亞齊勢力的飛速擴張而蒙受重大損失。特別對阿魯地區的反複爭奪,一度讓雙方的關系將至冰點。甚至還鬧出了阿勞丁二世兵敗被俘,客死敵營的侮辱性事件。因此,柔佛蘇丹國雖在口頭上承諾參加聯盟,卻從未有任何實質性的軍事行動。隨著戰爭的勝利天秤逐步倒向葡萄牙方面,自己也再度爲氣急攻心的亞齊人所惦記。
仿造西方樣式建造的大型亞齊槳帆船
公元1575年,阿裏的亞齊艦隊又一次折戟馬六甲,便徹底將攻略重心調整到本地王公頭上。因爲只有先在更有縱深的馬來半島開辟領地,才能從整體上完成對基督徒控制區的全面合圍。所以,新一批遠征軍的預設登陸點,便從馬六甲河轉向東面的新加坡海峽。真正意圖自然是要占據柔佛主城,讓亞齊王室成爲區域內最獨一無二的聖戰者代表。爲此,他們重建打造出40艘裝備土耳其槍炮的加萊槳帆船戰艦,並用配備類似武器的100多數小型輔助艦船予以協助。希望利用技術層面的不對等優勢,完成對陣營叛徒的雷霆萬鈞之擊。
早期的葡萄牙蓋倫大帆船
另一方面,印度同盟戰爭的爆發和蔓延,也迫使葡萄牙人重新加強自己的東方軍事力量。原本已逐步退化爲只使用小型艦艇的近岸巡邏隊,如今又再度獲得大帆船增援。雖然數量依舊非常有限,所能涵蓋的防區也不廣袤,還是能對局部的形勢走向造成重大影響。尤其是在戰爭末期,印度西海岸的情況已趨于穩定,便可將更多船只派往海峽附近。
葡萄牙艦船上的炮手
公元1576年底,由馬蒂亞斯率領的2艘蓋倫帆船,便匆匆由果阿開往馬六甲。她們此行的首要目的,是要爲當年從日本返回的另外2艘貨船護航。在完成這項非常輕松的任務後,一行人又決定再爲剛剛起航的第二批船只送行。盡管對方是擁有3艘全裝帆船和7艘槳帆船戰艦的龐大編隊,馬蒂亞斯還是下令盡快追趕上去。結果卻遭遇意外,同拍馬殺到的整支亞齊海軍迎頭相撞。
大部分亞齊戰艦 都是對同期歐洲軍艦的複制粘貼
事實上,超過150艘規模的亞齊戰艦,正是從他們苦心控制的阿魯地區起航。原先的任務應該是從新加坡海峽進抵柔佛,而不是直接強攻堅固的馬六甲要塞。但經曆數年戰爭的葡萄牙人卻對此並不清楚,甚至猜測對方是要攔截剛剛離開該水域的訪日船隊。因而毫不猶豫的上前發起挑戰,倒逼著亞齊人必須在登陸前先擊敗自己。後者也意識到情況有變,卻不願意在危險的深水區與歐洲人的主力艦遭遇。因而在足足2天時間裏,都盡可能將所有船只都貼著海岸緩慢前行。任憑葡萄牙大帆船在外圍發炮挑釁,也絲毫沒任何要做出回應的意思。其中有2艘裝備最好的重型帆船,始終由大量小艇如衆星拱月般守護者。顯然船上在必要的軍火外,一定還存放有非常重要的補給品和軍饷。這就讓馬蒂亞斯和他的部下們感到更加興奮。
部分南洋本地船只 甚至比遭遇到的西方戰艦更爲大
直到1577年1月1日,葡萄牙人終于利用風向變化,悄悄向著隱忍多日的亞齊艦隊逼近。但在即將觸及對方的關鍵時刻,微弱的海風卻突然選擇罷工。這讓5艘蓋倫帆船被迫原地停下,並在晨曦中看上去愈發顯眼。亞齊方面也意識到,這就是自己擺脫尴尬境地的最好時機。于是一改往日的低調做派,下令全部船只調頭向深水區方向發起沖擊。但此舉其實也正中馬蒂亞斯下懷,馬上命所有的大帆船就地組成防禦隊形,開始用側舷的致命火力迎接真正挑戰。
輕型槳帆船 很難直接對大帆船構成威脅
于是從早上6點起,近百艘亞齊戰艦便先後策動數輪集團進攻。奈何在己方船艏的火力進入射程之前,葡萄牙炮兵的熱情招呼已撲面而來。除本身配置的重炮外,大帆船的高度優勢也讓她們擁有更好的射擊界面。加之大量輔助用的輕型槍炮協助,足以讓分頭行動的亞齊人無法有效靠近自己。同時,7艘本方的槳帆船也始終堅持在第一線位置,與身後的全裝帆船形成高低掩護。前者替後者拱衛最脆弱的吃水線位置,後者也爲保護前者而不斷猛烈輸出。即便有亞齊船只嘗試繞到另一側實施包夾,還是會因完全相似的境地而進退維谷。
16世紀的 葡萄牙殖民地火槍手形象
到了當天下午1點,數小時的激戰已經讓整個亞齊人都精疲力竭。許多原本被用來保護旗艦的槳帆船,紛紛在友軍遭遇重大傷亡後被替換上沖鋒前線。原本還秩序井然的環形編隊,如今也變得完全支離破碎。更要命的是,每艘槳帆船都只能攜帶非常有限的人員或彈藥。即便沒有被重炮火力摧毀,也必須在幾輪連續沖鋒後進行全面補充。所以僅僅在中午過後,原先還保持強勢姿態的他們就不得不暫停攻勢。可激烈的戰局本身,又讓水面補給變得非常困難。
亞齊海軍的精銳力量 其實大都來自奧斯曼土耳其
此時,微弱的風力再度由南方吹拂整個新加坡海峽。馬蒂亞斯當機立斷,率領部分士兵登上前面的7艘槳帆船,開始借重炮掩護策動全面反攻。許多原本因阻攔他們的亞齊小船,早就因沒有彈藥與充足人員而喪失戰力。或是以半沉半浮的糟糕姿態,眼睜睜看著對手向自己的核心位置挺進。但看似笨重的主力艦還是提前移動位置,依靠大量奴隸槳手挪動碩大身軀。這一舉動也直接引發全軍上下的集體騷動,讓任何尚能航行的戰車都調頭向四方逃逸。
重型化的南洋帆船 同樣在無風環境中缺乏機動力
不過,亞齊人的第二艘大船就無此幸運。由于來不及調整航向,她被幾乎所有的葡萄牙槳帆船包圍強攻。上面還搭載的數百名士兵與劃槳奴,也只能在絕望中阻止對手攀登上艦。但僅僅奮力擊殺掉13個葡萄牙水兵,隨後便在甲板的混戰中徹底崩潰。稍後,整艘戰艦連同俘虜一起,全部被當做戰利品拖回馬六甲示衆。
亞齊人的連續失敗 意味著整個印度同盟戰爭的黯然收場
從某種意義來說,這場意外爆發的新加坡海峽之戰,就是印度同盟戰爭的主體收尾。亞齊蘇丹國被迫步幾位西方盟友的後塵,叫停這類耗費巨大而收效甚微的“自殺性進攻”。但最大的受益者,卻是僥幸躲過沖突中心的柔佛人。他們以坐山觀虎頭的姿態,笑看兩大強敵的捉對厮殺。最終在半個世紀後成爲這場三足鼎立遊戲的真正贏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