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時從沙巴前來新加坡升學，對當年的鄰國男孩張濟徽來說，已經是很新的體驗。
然而，新加坡不是終點而是起點，讓他帶著無邊際的夢想展翅飛向美國、中國和歐洲，造就了知識産權界的科技獨角獸。
智慧芽（PatSnap）是本地受矚目的科技獨角獸之一，訪問公司創辦人兼總裁張濟徽，自然問起公司接下來上市的宏圖大計。
然而，他的答複讓人感受到一種踏實、不急進的態度。
張濟徽說：“上市應該不是短期內的事，可能三年到五年吧。這的確是很重要的裏程碑，就好像大學畢業踏入社會。但這也就是個裏程碑，之前和之後都有很多工作要做。
“我創立公司，一開始並不是爲了上市，是想要做有意義的事，服務社會，最終成爲一家百年企業。”
張濟徽2007年中從新加坡國立大學畢業，幾個月後創立智慧芽。
公司2014年進行A輪融資，並在去年5月完成E輪融資，當時獲得3億美元（4.08億新元）資金，也取得超過10億美元的估值，跻身獨角獸之列。投資者包括淡馬錫控股（Temasek Holdings）旗下的祥峰投資（Vertex Ventures）、美國的紅杉資本（Sequoia Capital）、中國的騰訊投資、順爲資本，以及孫正義的軟銀願景基金（SoftBank Vision Fund）等。
對于投資者是否給予壓力，要他盡快上市，以讓它們套現獲利完成退場，張濟徽（38歲）接受《聯合早報》訪問時說：“我感到慶幸，公司的投資者都是比較大型的，比較有耐心，也理解創業者。但的確還是有壓力，畢竟我們拿了這麽多錢，還是要有表現和增長。現在公司的估值越來越高，即使沒上市，投資者還是能夠接受。”
跟多數獨角獸企業一樣，智慧芽仍未獲利，目前還處于投入大量研發資金改進産品及推動銷售增長的階段。張濟徽說：“我們對自己的要求是每年銷售取得40％至50％增長。”
“我希望公司是真的准備好了，才上市。如果我趕著上市，一開始股價很好，可是過了一段時間，如果股價跌得很低，那就不好了。你想象一下，員工整天看著股價上上下下，當股價大跌，他們或他們的父母親人買了股票，可能會覺得你的公司怎麽搞的。這其實反而會造成壓力。”
在中國完成第一代軟件研發
他如今的穩紮穩打，或許是14年創業曆程中兩次快速擴張都遭遇挫折所帶來的啓示。
張濟徽在國大修讀生物工程系，2006年獲選到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的沃頓商學院當交換學生，同時在當地一家醫療科技起步公司實習。
智慧芽創立背後的點子，就是在這家只有兩名創始人的醫療起步公司萌生的。這家公司當時要花100萬美元收購另一家公司的13項專利。張濟徽作爲實習生兼唯一員工，負責進行盡責調查，發現專利文件艱澀難懂，而且整個買賣對接的過程也非常困難。他說：“這些專利文件恐怕連研發者自己都看不懂。如果我能將專利信息平民化，讓高校生都看得懂，那很有意義。如果我能設立一個平台，讓全球有專利的人跟須要買專利的人在那裏對接，也很酷吧。”
“當時市場是有這類專利買賣的付費平台，但收費很貴，我實習的那家公司一年要付10萬美元，我覺得沒有性價比，就好像明明只需要一台豐田（Toyota），卻被逼買BMW。如果我能開發一個跟豐田一樣的平台，不是很好嗎？”
張濟徽帶著創業的念頭回到新加坡，經由國大孵化器計劃從當時的媒體發展管理局（MDA）拿到5萬5000元資金，開始找尋夥伴開發軟件。但他很快察覺這筆錢在新加坡不夠用，隔年毅然同一名來自中國的國大校友一起到中國找尋機會。
當時，北京正在舉辦2008年奧運會，中國舉國上下都很熱鬧。他在那裏看到龐大的人才庫和無限的市場機遇，大爲震撼，最終在當時成本還相對低廉的蘇州落戶。
2009年，張濟徽帶著在蘇州研發的第一代軟件回到新加坡，成功爭取到國大圖書館和新加坡科技研究院（A*STAR）的訂單。有了首批客戶，他順利獲得當時標新局起步企業發展基金（SPRING SEED）和國大一筆90萬元的資金。他笑說：“這是蠻大一筆錢，相當于四五百萬人民幣。當時，我感覺人生已達到高點。”
他帶著資金回到中國全速擴充團隊，從10多人擴大到40多人，一半做研發，一半做銷售，准備大展拳腳。但萬萬料不到，第一代軟件的研發沒做好，銷售員向客戶演示時，找不到所要的信息，糗了。當然，産品也賣不出去。就這樣，公司打回原形，從40多人變回10多人。張濟徽又花了一年多重新把軟件做好，直到2012年才正式在中國銷售。
電話銷售竟然也能出成績
從新加坡出發，在中國研發，智慧芽真正挖掘到第一桶金的地方，卻是歐美。張濟徽說：“開始時，我們在中國的銷售只有五六萬新元。2012年下半年我到美國參展，遇到了後來的合夥人Ray Chohan。他是印度裔英國人，建議我讓他代理歐美市場，通過電話銷售。
“起初我完全不相信電話銷售。在亞洲，見面銷售都那麽難了，更何況電話銷售。但他卻能在一年內賣出30多萬英鎊，相當于五六十萬新元的産品。我這才發現此路可通，于是邀請他全職加入公司。2013年，我們正式在倫敦設點，認真經營歐美市場，中國市場也在兩三年後做起來。”
“同樣的産品，在中國賣一兩萬人民幣，在歐美能賣幾萬美元。因此，我們第一個100萬美元是從歐美市場賺來的。”
有了這個成績，智慧芽在2014年進行A輪融資，吸引到祥峰等投資者的資金。2018年到2019年間，公司完成C輪融資，團隊也迅速從200多人擴張到六七百人。張濟徽還在2018年10月獲頒安永年度企業家獎，沒想到當時的他正遭逢事業迄今最大的挑戰。
增長一度停滯 公司內部管理壓力大
他說：“我們當時擴張得很快。我認爲自己和幾個合夥人都沒什麽經驗，尤其銷售方面，于是招聘了所謂的企業高管，包括微軟大中華區的總經理和戴爾中國區的銷售主管。但結果都不行，中國和海外市場都做不好，銷售增長停滯，同時又在燒錢。
“我們招了形形色色的人，業績卻不好，連帶整個公司內部的文化和氛圍都很不好。很多人都在訴苦，而且矛頭都指向我。當時甚至有人在社交媒體上批評我，壓力蠻大的。”
結果，他花了整整兩年才把公司修複。“最累是2019年，一周英國，一周中國，飛來飛去，因爲兩邊都出問題。”
至于如何扭轉局面，他表示並無特別竅門，就是回到初衷，重新打造團隊的向心力。
張濟徽說：“從外面招聘進來的高管，價值觀的磨合很難。他們過去都在大公司，不能適應小公司的節奏和文化。我從中學到的教訓是，要麽就找有創業背景或在起步公司待過的，不然就內部提拔，就是我們所謂的‘老人’。過去一兩年，我把‘老人’都提拔起來，他們有比較強的動機，對公司有感情，大家也有互信。“因爲信任，所以簡單。出了問題，你可以直接溝通，說東西做得很爛，必須改進。因爲信任，團隊的戰鬥力更強了。”
“經曆這些問題後，我在招聘過程中致力確保請進來的人跟我們的價值觀吻合。每家公司都有自己的文化氣息，這沒有好壞之分，而我必須確定自己招的人是同一類型的。畢竟創業本來就難，如果不是志同道合，要一起拼搏就更難了。”
專營B2B客戶 市場門檻高
近年來，東南亞掀起一波科技獨角獸爭相上市的熱潮，例如冬海集團（SEA Ltd）、雷蛇（Razer）和Grab等，印度尼西亞的Gojek和Tokopedia也在去年中合並，打算今年啓動上市。
這些科技公司的巨大估值主要來自東南亞龐大的消費市場潛能。智慧芽的生意模式則有所不同，專營B2B企業客戶，以全球爲市場。
目前占據全球第二位置
張濟徽說，智慧芽所處的市場進入門檻高，新玩家要進來，須投入很多資金在數據和研發上。據他指出，該領域目前的全球市場老大是紐約股市挂牌的科睿唯安（Clarivate Analytics）。
該公司的前身爲湯森路透（Thomson Reuters）的知識産權及科技事業部門。再來就是智慧芽，至今未有第三家業者提供同等水平的專利信息服務。
問他智慧芽的産品到底給商業客戶提供哪些信息優勢，如今的産品跟最初的設想是否相差很遠，他立即啓動智慧芽的B2B平台即時演示，如何針對某一家公司的科技含量和發展進行分析，比如特斯拉的快速充電科技是如何發展成形，乃至整個電動車行業的大趨勢和技術演變等全套信息，都在平台上一鍵生成、一目了然。
研發投入多的地方是市場所在
張濟徽說：“或許因爲我們是B2B，又或許是因爲專利信息這個行業的特性本就如此，我們現在的産品跟我2007年構思的版本，基本上八到九成不變，給予客戶的價值也不變，除了人工智能水平越來越強。”
“哪裏的研發投入最多，哪裏就是我們的市場。以區域來看，美國最大，每年投入5000億美元，中國第二，4000億美元。從行業來說，生命科學、生物制藥和半導體領域最有潛能，包括現在新興的電動和自動化汽車，都投入很多研發創新，就是我們最大的市場。”
多元成長背景助他融入中西方文化
張濟徽來自馬來西亞沙巴州首府哥打京那巴魯，中學時即展露了軟件編程的天分。
當時爲了追求初戀女友，他利用年底假期學習電腦編程，設計了一個網站，播放女友的偶像邁克傑遜（Michael Jackson）的歌，還配上動畫。受訪全程，他都以廣東腔華語答問，流露率真個性。談到母校新加坡國立大學時，他也以馬國校友使用的“星國大”稱之。
張濟徽的祖父母來自福州，廣東腔的華語則是傳自外祖父母一家。
詢及當年創業時，可曾想過如今會經營一家以全球爲市場的公司，他說：“帶領一個國際團隊，面向全球確實很酷。我在馬來西亞出生長大，當年來新加坡，對我來說，這裏已經是很新的地方。”
後來，闖蕩精神先後把張濟徽帶到美國、中國和英國。他認爲，多元的成長背景幫助他同時適應中西方文化。“我在家鄉就讀的崇正中學，班級是以忠孝仁愛信義和平來命名，這是儒家思想。馬來西亞承襲英國教育制度，也給了我一些優勢。我從小到大都看美劇，對美國文化也有一些了解。或許這就是爲什麽我在美國、中國和英國都能生存下來吧。”
張濟徽酷愛閱讀偉人傳記，特別欣賞特斯拉創辦人馬斯克（Elon Musk），並期待自己有朝一日能投入精深科技領域。
他說：“馬斯克把人類未知的邊界推得更遠。未來幾十年，人類到火星旅遊的科技肯定能實現。我就想，如果人類在外太空幾個月，生病了怎麽辦，應該要有一個機器人來幫你治病。“如果我能研發一個納米粒子植入身體，把身體的各種信號傳送回地球，由這裏的醫生提供醫療咨詢，我覺得這種科技很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