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丟失了行李的女學者的心路曆程
得了機會去福建漳州參加學術會議,興高采烈地買了新加坡勝安航空到廈門的機票,裝了滿滿30公斤的行李,憧憬著會議過後到廈門與老師同學相會的感人場面。
從早上八點起飛到十二點多降落,一路平穩,連片刻的氣流顛簸都沒有,藍天在側白雲在下,美不勝收。這真是完美旅程的開始啊!
等行李時,換上了國內的電話卡。撥通了老同學的電話,他已經在門口等候了。他既是會議主辦者又是我多年情誼的老同學,由他來接待,我權當是一次享受全程地陪的旅行了。
行李出來得有點兒慢,我悠閑的站在行李帶最末端的空曠處等待著,一片閑心地旁觀著周圍那些或者拖家帶口、或者打工回家、或者遊學歸來的人們,擠在行李出口處焦慮地等著,或者迫不及待地從行李運轉帶上搶自己的行李。
“行李總會出來的,幹嘛那麽著急去搶,又不會莫名消失。”我心裏暗暗地嘲諷著這群熱愛你爭我搶的人,一副衆人皆醉我獨醒的超然心理。這種悠然自得的心態真好,我暗暗給自己 一個贊。
搶行李的人陸陸續續地離開了,直到最後一個人匆匆忙忙跑來領走最後一個在行李帶上孤獨運轉的行李。行李帶仍在旋轉,不過已是空空蕩蕩。咦?難道我的行李還沒有被送上行李帶?我滿腹狐疑地四周張望了一下。廈門機場的國際廳地方不大,其他的行李帶都沒有運轉,也沒有乘客等候。突然,偌大的大廳似乎就剩下我一個人了。我有點兒懵了,我和我的行李發生了什麽事?
這時,一個工作人員跑了過來,問道:“小姐,您的行李不見了嗎?”
我這才回過神來,難道行李丟了嗎?可是,我才不相信這樣的小概率事件會發生在我的身上,而且,我坐的是服務一流的新加坡的航空公司呀。
“請問還有行李沒有出來嗎?”我問他。
“都已經出來了,如果您的行李不見了,請跟我來報失一下。”這個年輕帥氣的工作人員還是挺有禮貌的。
我跟著他到了旁邊的行李遺失櫃台,心理完全不肯相信我的超大的行李箱竟然跟我走失了。
“請您填一下單子,把行李牌和護照給我複印一下。”他和氣地說。
我這才慌了:“不不,請你們再幫我找一下,飛機、貨車、行李帶,我有很重要的東西,這兩天開會要用的,我,我不能沒有我的行李!”
“嗯,好吧,您稍等。”這個小夥用步話機說了些什麽,大意是讓人查下飛機上是否還有行李沒有送下來等等。
“抱歉,小姐,我們的工作人員沒有找到行李,飛機行李艙已經空了。”他說。
啊!我猜那一刻我的表情一定像是要哭了。
“您不要著急,”他很淡定地說:“最近常常發生丟行李的事,一般情況下是對方機場沒有把客人行李送上飛機,找到行李後,他們會在第二天同樣的航班運過來。我們可以快遞去您的住處。您先填表格吧,請把箱子的大小、顔色、外形、品牌、特征都寫清楚,還有箱子裏的物品。”
我心亂如麻地填寫了個人信息和開會的住處,心裏還是不大相信這是真的。
“如果丟了怎麽辦?我真的有很重要的東西啊。你們保證能找到嗎?它怎麽會沒有上飛機?我明明辦了托運手續看著它進去的啊?……”我開始變成祥林嫂了。
那個工作員依然淡定如初、見怪不怪地說:“一般不會丟的,您放心吧。您先回去休息,我們的電報已經發給勝安航空了,一有消息我立刻通知您。您有什麽疑問也可以打這個電話給我們。”他把勝安航空的報失單遞給我。
不會丟的?我才不信,肯定是爲了安慰我,或者打發我走。我滿懷失落地往出口走去,門口竟然還要安檢行李。女安檢員們圍在一起閑聊,看到我走出來竟然吃了一驚,說你怎麽才出來?旅客不早就出完了嗎?
我沒好氣地說:行李丟了。本想再接著抱怨,可是看到她們冷漠的臉,我還是閉嘴了.
安檢完我的電腦和隨身包,走出大門就看到了我一臉焦慮的老同學。沒有寒暄,沒有問候,我又絮絮叨叨把剛剛的遭遇痛訴了一遍。
老同學還要接其他學者,得傍晚才能離開,他建議我先叫車去漳州。我沒有拿到行李不想走,總覺得留在機場就多一點兒希望。老同學也不勉強我,找了間咖啡廳陪著我聊天。
可是,我覺得我不能坐以待斃,我得想辦法自己找找行李。我找了幾個看似關系網強大的友人,可是他們跟機場的人都不熟。我也打了幾次報失單上的電話,都說新加坡那邊還沒有回複。等到晚上七點老同學接到最後一個人,我們不得不離開機場的時候,我覺得我的美好假期徹底被行李給毀了。
行李爲什麽對我這麽重要?因爲我有輕微的戀物癖和潔癖。出門在外,我必須用自己的東西才會覺得安心,浴巾、拖鞋、水杯,還有護膚品、化妝品、清潔用品,甚至發卡、皮筋,每一樣都不能少,少一樣我都會覺得心慌意亂、坐臥不甯,整個感覺都不好了。這也是典型的缺乏安全感的人格特征吧。
這一次我竟然丟掉了整個箱子、所有的生活用品,以及那些千裏迢迢帶來的禮物、同學托買的名牌包,這讓我這個戀物癖和安全感匮乏症患者怎麽辦?怎麽辦?
當夜,我和衣而睡,幾乎一夜未眠。第二天開會,我用包裏僅剩的粉盒補了妝,盡量掩飾著糟糕的心情去開會、跟學者們寒暄、一起拍合影。上午開會的間隙,我又給新加坡勝安和廈門勝安辦事處分別打了電話,投訴了廈門機場不給我回音,投訴勝安怎麽能丟了行李。挂了電話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怒氣沖沖的口氣。說好的優雅女子呢?心裏飄過一絲羞愧。
下午有我的發言。發言的緊張感多少驅散了對行李的關注。可是,發言一結束,深受打擊、失魂落魄的感覺又占據了我的身體。我悲傷地問自己:未來幾天的假期該怎麽過?
行李一直沒有消息,我覺得我的忍耐已到底線。晚餐後,老同學陪著我去附近的小超市買了幾樣必須品。老同學的陪伴並不能減少我的痛苦,我讓他先回家了,我一個人回到酒店,要好好想想。
其實我是個愛好旅行的人,走過了不少地方,當然都是拖著我的大行李行走江湖。這一刻,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間裏,孤獨地我渴望著那些熟悉的物品的陪伴,黯然傷神,沮喪悲傷,幾乎沒有辦法想其他的事。沒有它們,我活不下去了嗎?
這可怕的想法突然讓我打個冷戰猛然警醒,原來這根本不是物質問題,這是心理問題。我必須自我拯救,否則除了打道回府,我根本不可能好好過完這個假期了。
我坐在床上,調暗了燈光,開始一件件地冥思回想行李箱中的物品。
經濟損失最重大的當然是那個爲友所托購買的名牌包,不過只是個二線品牌,比此行機票稍貴,還在能夠承受的損失範圍之內。只是第一次給好友代買東西,跨洋過海,竟失信于友,這才是一個愛面子的人難以忍受的。
然後就是給恩師同窗好友們帶的禮物,禮輕情義重,單價不高,但是數量夠多。一別數年,再次相見竟然兩手空空,還是面子問題!
再來就是我爲此行精心准備的多套衣服:第一天開會的深藍套裝和花絲巾,搭配半高跟皮鞋;第二天參加會議主辦方的一日遊,換上牛仔褲和棕色開衫;第三天回到廈門,就可以套上我新買的寬松長袍去逛街了;最後三天跟同學聚會、逛街、吃喝,可以隨意混搭不同風格,拍出海量的鹭島風情照……想到這裏,頓時黯然神傷。要打擊一個愛美愛旅行的女人,就請奪走她的旅行箱吧!
最後,就是能夠帶給我安全感的各種日用品了。拖鞋、內衣、水杯,都可以在校門口的小超市買到;睡衣買了新的也不能立即穿,那就穿身上的T恤入睡;牙刷、香皂、洗發水,賓館都有提供,品質雖差,勉強可以湊合一宿,大不了去超市買新的。卸妝油、護膚霜、化妝品,到了廈門可以借女同學的來用了。
想到此,覺得無非就是一面子問題、二形象問題不能解決。面子問題,跟師友解釋解釋他們應該都能理解的,不可能再忍心責怪一個丟了皮箱的可憐女子吧。形象問題,大不了破費一下,去廈門買新衣服!我那些精心搭配雖然花了心思,但是想著出門難免磨損,帶的都不是貴重的衣物,丟了倒也可以趁機買新的,只是可惜了我那身不常穿的套裝。
冥思至此,豁然開朗。原來沒有什麽是不可缺的(慶幸電腦帶在身邊)。我爲什麽要爲這些東西煩惱,甚至讓壞心情摧毀難得的假期?思念母校恩師和老同學已久,終于盼來這個相聚的機會。與去而永不返的時光相比,那些物質的失去隨時都能夠得到彌補;與相聚的幸福相比,那些物質只是讓我生活方便、並沒有攜帶任何記憶與情感;爲了微不足道的物質,我竟然差點遺忘時間和情誼的珍貴,差點不記得此行的目的!真是愚不可及啊!
想起莊子說的“夏蟲不可語冰”。春生夏亡的蟲子怎能知道冰雪的滋味?沒有經曆過外物的遺失,怎知道自己離不開這些物質?沒有感受過卸下行裝的滋味,怎知毫無負重和拖累的輕松?沒有經曆心痛和遺憾,怎知舍棄不過是一念之間的轉變?
于是,醍醐灌頂、幡然醒悟、心思澄明。這一夜安然入睡。第二天一早跟著與會的學者們去山裏一日遊,賞景攬勝,談玄論道,不亦樂乎。
午餐十分,接到機場的電話:“徐小姐,您的箱子已經找到並且由勝安航空托運至廈門機場,我們即將安排人送到您的住處。再跟您確認一下地址……”
我望著遠處蒼茫的茶山,平靜地接著電話,腦裏忽然想起的一句話竟然是“你走,我不送你。你來,無論多大風多大雨,我要去接你。”
縱然經曆了一番痛楚和醒悟,不過畢竟仍是凡人肉心,箱子失而複得,帶給我莫大的安心與快樂。感謝幸運之神相隨!不過,這場意外倒是治好了我的戀物癖。或許下一次旅行,我可以舍棄所有負累,輕裝簡行。而行走中的得與失,就當作旅行中的一道彩虹或者一場暴雨吧。
(作者:LYX 雖然作者只願意署名代號,但是從文中的信息,你能猜得到她在新加坡眼上的其他文章嗎?給個提示,是位美女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