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去西藏旅行的時候,有一夥廣東人和我同時走入餐廳,但直到我就著米飯把整鍋羊肉都吃完,他們還沒吃上飯。
其中有個大哥一直對著藏人小哥說:“有毛水盅啊,還有介個滾水不夠滾窩,狼不狼換一壺啊”。
藏人小哥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除了他的普通話水平確實無法和一夥廣東人解釋高原和沸點的關系,可能還疑惑于他們的與衆不同。進藏洗滌心靈穿著薄紗長裙的女文青他見多了,但從來沒見過有人特意進藏洗滌餐具。
在廣東,飯前用開水燙碗又叫 lóng碗
就像基督教徒每次用餐前都要用1分鍾感謝主賜予他們糧食和相聚,廣東人每次端起碗筷前也需要一個儀式來表達吃喝的神聖不可侵犯。
但不同的是,基督教徒在做禱告的時候要求安靜肅穆,以求禱告的聲音可以直達天聽,而廣東人lóng碗時則通過行雲流水的動作和有節奏的餐具撞擊聲宣告一頓美妙的用餐即將開始。
作者:微調家劉巴布
來源:微博
事實上lóng碗絕不像看上去那樣隨意粗暴,其中門道非常多,一個掌握不好就容易打斷整個儀式的流暢度。
流暢度是能不能爲這種魔幻儀式賦予現實意義的首要指標,從茶水倒入茶杯的那一刻,到最後洗完整套餐具將茶水倒入水盅,操作者需要打出一套無縫連招,以保證所有餐具都被足夠高的溫度消毒過。
如果說四川的服務員最討厭不能吃辣的菜雞點了加麻加辣的湯底後一杯接一杯地喝唯怡豆奶,那麽廣東服務員則最懼怕經驗老道的lóng碗行家。
他們的手指感溫度異于常人,lóng碗的水必須是介于“嗯,這個溫度應該能消毒 ” 和“我日,燙死老子了 ”之間,其中誤差不超過三度。多一分容易導致餐具脫手,水濺一身;少一分,則無法讓老饕們感受到燙手餐具的安全感。
有的商家希望爲餐具套上薄膜包裝後可以讓顧客忘記lóng碗這件事,殊不知事情發展到現在,廣東的大排檔一到飯點就能聽到此起彼落的筷子戳破薄膜的爆裂聲,無意間爲lóng碗又增添了一絲儀式感。
“五十度的水消個毛毒,
他們只是希望吃的心安理得 ”
暗諧飲食之道的老食客會告訴你,lóng碗根本就不能起到消毒的效果,只是當手感受到餐具的溫度的時候,食客們才能定下心來吃飯。
唯一算科學的解釋是,爲了節省時間,餐廳會在事先把餐具放在桌上,廣東潮濕的天氣讓餐具在閑置期間附著大量的灰塵,而溫熱的水確實能有效的清洗這些灰塵。
但更多的情況下,lóng碗對現代廣東人來說只剩下社交意義。當飯局的開端各方都無話可說,總需要一些具有煙火氣的聲音來掩蓋尴尬。而lóng碗顯然是最恰如其分的方式,好像都在幹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沒幹,給予所有人找出話題的緩沖時間。
正如很多延續百年的習慣。在現代人看來都是無意義的,lóng碗在科學的解構下完全經不住推敲,但也像其他無意義事物,它的存在即是意義。
當大排檔被寒風灌滿,人們握住剛被熱水洗滌過的碗盤取暖,食物能給與人的感動透過另一種無意義的方式傳遞到那些或喜或悲的人手上,塵土飛揚瑣碎世俗的世界終于變得溫柔可愛。
溫度化爲安全感,人們放下幹淨的碗,打開啤酒,夾起兩條青菜就著白粥一股腦倒進胃裏,整個儀式才算真正的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