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副武裝
今天是李玉甫複工的20天。
7點發車前,他要繞著車子轉圈,查下輪胎,看下附近可疑的物體。
每處把手,都要抹上消毒水擦拭遍,每個座椅,都要用消毒液噴灑回。最後,安全提示改寫爲:“今日已消毒,*月*日”。
好在,他感覺人似乎更理性了,更能互相理解了,他接到好幾個剛回鄭州上班的,主動想著隔離,“跟我說,師傅你看哪裏有賣方便面的或者賣菜的,我去買點菜,回去隔離出不來了。”
車後座聚集著大家最關心的話題,經濟壓力是其中的關鍵詞。和司機們一樣,因爲延遲複工,各行各業的乘客都在因爲房貸、車貸而發愁。
杜飛飛的印象中,年輕人會抱怨信用卡還不上,年紀大的,做生意的比較多,停工期間一天就損失上萬。
王小衛也接到過一名乘客,因爲一直沒開工,沒有工資的情況下,已經負債了一萬多。那名乘客的唉聲歎氣他仍記憶猶新。
司機們穿行在城市的各個角落,還能得到一些獨特的信息。
代雲也是一名滴滴司機,他接到一個從定點醫院隔離出來的人,看完核酸檢驗報告後,那名乘客跟他分享了隔離期間的經曆:每個人單獨隔離在一個房間裏,醫生護士包得嚴嚴實實,每天來測體溫。飯都是從一個小窗口送進來,“跟坐牢似的,如果再不出院,沒患肺炎,但人快瘋了。”
常跑機場的杜飛飛能列舉出哪些城市流動性最大,哈爾濱 、陝西、山東、山西,“北方城市的比較多,都是疫情比較輕的地方,像重慶的幾乎沒接到過乘客。”
他聽過最誇張的防控,一名乘客告訴他,從上飛機到上他的車,總共被量了10多次體溫。
王小衛更著急。他原本就不打算停工,只因籍貫是湖北,老婆年前從湖北襄陽來了杭州,他們夫妻“被迫”隔離了兩周。
他算了一下不工作每天還得花出去的錢:老家4300元的房貸, 網約車3000多的車貸,再加上在杭州的租房費用、全家的生活費,對他來說這些流水的賬單是比疫情更焦慮的事情。
88年生的杜飛飛結婚沒幾年,但房子、車子、孩子的壓力一樣不缺。趁著年輕,他更拼命。早上4點多出車,晚上跑到十一二點,累了就在車裏睡。因爲離家遠,他的車裏,被子、洗漱用品齊全,兩三天才回去一次。
這次過年,他和全家人只回了安徽老家5天,爲了早日開工,初二就主動回來隔離。
從經濟賬上來說,杜飛飛的“算盤”打的還不錯。複工的頭幾天,因爲車少,機場又有一定出行需求,他每天收入能達到1000多元,比平時多出200-400元。
更劃算的是,疫情期間,曹操平台取消抽成,司機們相當于多了20%的收入。滴滴平台也有相應的獎勵,比如滿20單獎勵49元,早上7點半到10點半,做到相應單數有相應獎勵等等。
上午11點多,我給王小衛打電話的時候,一個女聲提示,他跑單的獎勵已到賬。不過王小衛覺得這個獎勵不好拿,“我到現在,4個小時才跑了170塊。”
網約車平台偏好勤勉的司機,早上7點出車的司機會拿到出勤分,長久下來會得到優先派單。王小衛屬于這個勤勉的群體,爲了多跑幾單,疫情期間,包括吃飯休息,他一天在路上的時間高達16個小時。
這一天,他一上午都沒跑出過下沙,買菜的、去超市的,打車的需求都在家附近。到中午,他去到了汽車站,然後跑到西湖區,一天下來也就二十多單。
晚上9點多的時候,我再次給他致電,他抱怨道,“今天早晨到現在才做了300塊錢”。而在平時,他一個老司機平均能做到30多單,600多塊錢的收入。
李玉甫在鄭州的情況也類似,單量比正常時期少了一半,平均一天只能掙到300-400元。
“宅家抗疫”對出行的影響是必然的。
網約車寶典的數據顯示,截止2019年12月,網約車司機人數達到了3809萬。而滴滴方面數據顯示,包括網約車、出租車、代駕等,有超過3100萬車主及司機在其平台謀生。突發的狀況,讓大部分司機面臨著收入銳減,甚至無法開工的情況。
Quest mobile報告顯示,無人出門的春節裏,滴滴的日活較去年春節下降59.7%。而綜合多家媒體的采訪,春節期間網約車市場規模總體下滑50%~80%。首汽約車平台每日訂單數量較去年同期減少50%以上,曹操出行平台日均訂單減少85%以上,T3出行的訂單則下滑約六七成。
過去幾年,以滴滴爲首的巨頭終于培養起了用戶手機叫車出行的習慣,網約車的交易規模也一直水漲船高,網約車寶典APP調查數據顯示, 2016年至2019年底,專快車交易規模由902.7億增長至2518億元,累計增長近3倍。
一點點、喜茶、火鍋、燒烤,這些被壓抑的欲望正在逐漸釋放,司機們偶爾一瞥車窗外會看到,藍色的、黃色的外賣騎手正和他們一起奔馳,帶動著城市的複蘇。
打車的人多了起來,車也多了。一個星期一的早上,李玉甫有點恍惚,因爲一個紅綠燈他居然等了二十來輛車。
刹那間,他有一種一切已經回歸正常的錯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