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淵文
20年前，陳顯耀毅然放棄年收入六位數的保險經紀工作，設立本地首家收費但不收傭金的財務規劃公司Providend。
殊不知，剛剛簽下辦公樓租約不到幾小時，美國發生了911恐怖襲擊事件，整個金融業陷入一片混亂，他的創業計劃出師不利。
一年半後，雖然公司業務起步，但業績一直無法達標，陳顯耀的月薪最高不超過1800元，公司也差點因爲現金流不足要關門。
今年50歲的陳顯耀日前接受《聯合早報》訪問時，侃侃而談他創辦獨立財務規劃公司的緣由和心路曆程。
陳顯耀在1998年加入保誠保險（Prudential）時，保險工作並非什麽光鮮事。
憶起當時的情況，他說：“當時保險業給人一種負面的形象。父母問我，你爲什麽要當保險經紀？是不是沒工作了？過年過節親朋好友聚會，別人問你從事什麽工作，如果你回答保險業，人家馬上就會避而遠之。”
但經朋友勸說，他了解到保險業已進入新時代，爲客戶進行財務規劃。“我覺得聽上去不錯，有點像財務醫生，幫客戶排憂解難。”
陳顯耀之前在強生公司（Johnson & Johnson）擔任醫藥銷售。雖然公司極力挽留，並提出要安排他上工商管理碩士課程，但他自認對醫藥行業興趣不大，毅然選擇轉行。
他在加入保誠的第一年便拿到新人組的第二名，傭金高達7萬元。2000年他已跻身全公司前25名，年收入可達20萬元。
他自認己很幸運，並不須要通過“冷訪”（cold call）來找客戶，不少客戶是之前在強生工作時的同事，以及他認識的醫生和護士。“我不會向親戚售賣保險，找朋友賣保險時必定事先說明，不會假借吃飯的名義來兜售。”
“不想利用客戶財富賺錢”決定創業
在保險業的這幾年，陳顯耀的業績和收入相當出色，生活也過得舒適，但他並不快樂，感覺“只是個産品銷售員”。
是什麽促使他萌生去意？“我很有幸遇到一名客戶，他是個50多歲的生意人，每年都會跟我買産品。到了第三年，他對我說，‘我很欣賞你，但到了某個時候，我不能再這樣不斷買産品。’”
“我在那一刹那很內疚，覺得自己是在利用他的財富賺錢。”
陳顯耀和一名同事談起接下來的出路，“如果我們要走，越遲就越難離開”。這是因爲保險業的經常性傭金會越來越高。“我扪心自問，如果每年的經常性傭金達到100萬元，我大概很難放棄。”
于是，他決定創辦一家提供全面財務規劃服務的公司，只收取咨詢和規劃費用，投資産品提供的傭金會全數歸還客戶。
陳顯耀辭職的消息讓許多朋友和同事大吃一驚，但當他們了解到這個計劃後，好幾人也紛紛加入，當中不乏收入比他更高、資曆更久的保險經紀。
不過，Providend的成立可說是一波三折。
陳顯耀回憶說，2001年9月11日傍晚6時，他和合夥創辦人趕到馬六甲街22號的辦公樓簽租約。當他回家時，在電視屏幕上目睹了911恐怖襲擊事件。隨後全球金融市場陷入動蕩，也把他的全盤計劃打亂。
公司剛起步月薪未達1000元 多次面臨市場動蕩從未放棄
租下辦公空間時，Providend還未申請執照。事實上，當時本地還沒有財務顧問公司執照，只是政府已表態要發照，但911事件導致財務顧問法令于2002年才推出。
換言之，陳顯耀租了辦公空間，每月付5000元租金，但不能開業。
直到2003年1月，Providend才申請執照，5月份正式獲頒。
剛起步時公司共13人，多數是從保誠保險離職後加入，也包括一名擅長遺産規劃的律師，以及負責公司財務的前會計。
陳顯耀透露，合約規定公司收入扣除租金和員工薪水後才發薪水給董事，那時他最高月薪甚至不超過1800元，多數時候連1000元都不到。
當時陳顯耀已成家並有一個孩子，第二個孩子即將出生。“那時見到夥伴們的家人，心裏非常內疚……但我很感激太太，她從沒叫我放棄。”
到了2005年6月，公司的建議資産規模（Assets under Advice）爲3500萬元，每年收取1％管理費，即賺取35萬元。財務經理當時告訴陳顯耀，如果不能在2005年底達到1億元，公司就要關門了。
在大家的努力下，公司在半年時間把建議資産規模增長一倍，雖未達到目標，但幸運的是能夠維持營運。公司隨後于2006年5月達到1億元規模，取得收支平衡，之後增長迅速，達到2億5800萬元建議資産規模。
好不容易渡過了這個難關，2008年卻又遇上全球金融危機暴發，陳顯耀說：“這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一段時光，電話響個不停。”
有些客戶無法承受市場大跌，選擇離場。
他記得一名客戶指名道姓要求見總裁，“他把文件往桌上一丟罵我‘你很沒用！’”
公司一名董事在食閣見客戶，客戶開口大罵，整個食閣都鴉雀無聲。
還有一名70多歲的客戶，投資組合從400萬元縮水到300萬元，他對陳顯耀說：“我知道我不應該離場，但我每天晚上都不能睡。”
陳顯耀說：“當時我立志，我們再也不會發生這樣的情況。”
去年全球股市暴跌時，公司提前采取行動，財務顧問主動打給客戶，結果沒有一名客戶離開，還有一些投入更多資金。截至去年底，公司的建議資産規模達到5億3300萬元，今年更是攀上6億元新高。
陳顯耀透露，其實在全球金融風暴過後的幾年，有一些離開的客戶又重新回到Providend。
爲即將退休的企業客戶策劃退出策略
展望未來，公司計劃加大力度幫助接近退休的企業家客戶策劃退出策略，例如管理層收購或賣給私募基金。
目前Providend共有25名員工，聘用的財務顧問多來自于非金融業，例如有一名心理輔導員發現，許多人生活中的問題源于財務問題，于是決定從事財務顧問。
陳顯耀于2014年推出DIY Insurance平台，讓消費者自行比較不同保險公司的保險産品。
2018年，Providend和職總創優企業合作社（NTUC Enterprise）聯合創辦MoneyOwl智能投資顧問平台，專門面向散戶，MoneyOwl也把DIY Insurance平台並入業務。
陳顯耀在財務規劃領域的經驗和知識，也獲得業界和政府的認同。從2014年至2016年，他受委爲公積金咨詢團的13名成員之一。該咨詢團負責研究公積金計劃應如何改善，提出的建議包括如何在2015年之後調整最低存款，如何讓會員退休時提取更多款項等。這些建議隨後被政府接受，大多數已經實行。
從事金融業20年，陳顯耀認爲，行業有所進步，但還是以賣産品爲主，收取傭金則依然是利益沖突的來源。
在美國、英國和澳大利亞，當地政府已經禁止銷售有傭金的産品，但是本地還未這麽做。陳顯耀指出，一個考量可能是財務顧問若以收費爲主，對普通消費者來說費用不小，可能會導致他們所獲得的金融服務欠缺。
言傳身教讓孩子了解賺錢不易
談到孩子的理財教育，陳顯耀說：“理財是言傳身教的。”
幾年前，他家裏換了一輛車，舊車還剩一年多擁車證，兒子問能否駕這輛舊車。他和太太最終沒同意，“他還沒開始工作，我們不想灌輸錯誤的價值”。
他的兒子在南洋理工大學上學並住宿，每周三天到淡濱尼訓練地板鈎球，來回很耗時，後來靠自己的積蓄買了二手電單車。“我知道電單車比較危險，但我們要讓他了解賺錢不容易。”
同樣，當女兒要學駕車時，陳顯耀和太太也決定不爲她支付費用。由于得用自己的積蓄，女兒選擇了較便宜的課程。“如果是我們出錢，她會這麽選擇嗎？也許不會。”
定財務目標前先立人生目標
談到理財貼士，陳顯耀指出，很多人認爲應注重于投資。“但其實收入和儲蓄更重要，我們應該擁有一份良好的工作，賺取不錯的收入，在能力範圍內開支，多余的去投資。”
他建議，在定下財務目標前，應先定下人生目標。他舉例：“假如一名客戶想在20年內達到1000萬元資産的目標，但他須投入非常多時間去賺錢，代價是留給家人的時間很少。這是你想要的嗎？如果不是，那你可能要重新思考你的財務目標。”
當藥品推銷員學會锲而不舍
陳顯耀小時候家境拮據，父親是巴士車長，母親是家庭主婦，一家六口住在大巴窯的一房式租賃式組屋。
排行老二的他從新加坡理工學院畢業後投入職場，第一份工作是在新加坡武裝部隊當軍官。“在那個年代，父母的想法是老大和老二趕快開始賺錢，讓兩個妹妹可以讀大學。”
陳顯耀憶述，上世紀90年代當軍官的收入還不錯，月薪大約1100元。他和新加坡武裝部隊簽下合約，除了服兵役的兩年半，多工作四年，也可以賺取一些收入，供未來讀大學。
他于1992年報讀一家私立大學愛爾蘭大學的非全日制金融服務學士課程。當時本地私立大學少，費用相當貴，三年課程要2萬元，提供的學科選擇也有限。
陳顯耀坦言，之前從未想過要從事金融服務業，他念書時曾向往成爲一名醫生，但因無法繼續深造而作罷。
至于爲何選擇金融服務課程，他說：“其實我只想考取一張文憑，以便日後找工作。”
完成學士課程後，陳顯耀報讀華威商學院（University of Warwick）工商管理碩士課程。
1996年底他完成了武裝部隊的合約，經由工商管理碩士課程的同班同學牽線，他申請加入彭博社，不料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席卷而來，金融行業大受打擊，縮減了招聘規模。
在另一名朋友的引薦下，陳顯耀加入了強生公司的醫藥行銷部門，在組屋樓下的診所挨家挨戶推銷醫藥産品。
他回想起來，這份工作雖然很辛苦，但卻是非常有價值的一段經驗。“我穿著襯衫打著領帶，到組屋樓下的一間間診所去敲門。醫生忙著問診，我常常要在外面站著等。就算是見到了醫生，醫生也往往只給五分鍾時間。”
一般醫藥銷售員晚上不工作，因爲晚上看診的醫生往往不是診所主人。但爲達到銷售目標，陳顯耀堅持晚上也去碰運氣。他一路上吃了不少閉門羹，但“學會謙虛做人，锲而不舍”。
陳顯耀說，做這行的關鍵是要和護士打好關系，才能更順利地見到醫生。功夫不負有心人，在短短一年多內，陳顯耀獲公司頒發最佳銷售代表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