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抗疫系列1 ：這個時候，我爲什麽選擇不回國？
原創 蔡芳
來源：“雲凝筆觸”公衆號
根據今天的BBC新聞，英國目前37746人進行了新冠肺炎病毒測試，1140人確認感染，21人死亡。實際感染人數，據政府估計大概在5000到10000人。我們普通人對沒有情感溫度的數字是不敏感的，只知道它在增長、它會增長，好像與己無關。但昨天英國電視、報紙上的標題，卻是殘忍得催人淚下：“Many more families are going to lose loved ones before their time.”（會有更多家庭將提前失去他們的摯愛）。這是昨天首相在記者招待會上說的話，隨之一起宣布的是英國進入防疫第二階段—拖延。不關閉學校、不再對醫院以外的新患者進行病毒檢測、群體免疫等一系列延疫計劃，引發國內外的軒然大波和家人朋友的極大擔憂。老爸更是明言：“這簡直是草菅人命！你們立刻回國避難！”相信會有很多國內的人會跟我家人一樣，在擔心著他們在海外的親人朋友，在關心著英國乃至西方的社情民意，這是一份對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善意關切。就如同過去一兩個月海外華人對祖國同胞的惦念一樣，不由自主，血濃于水。但是，這個時候我選擇不回國，我在微信家人群裏解釋了理由，現在我把它記錄在這裏。多一些信息溝通，也許能讓家人少一些擔心。
首先，目前社會秩序良好，醫院、診所沒有出現恐慌擠兌醫療資源的情況發生。舉兩個例子：一個是我昨天體驗的社區診所的服務。由于從國內帶來的降壓藥快服完了，原本計劃三月開學回國的打算也因疫情要無期限拖延，所以必須盡快聯系社區醫生給我開藥。在英國，高血壓的藥屬于處方藥，需要在醫生檢查後開處方，再憑處方拿藥。所以我先打電話預約，打通之後是宣講疫情的廣告，告訴你有了病毒症狀去哪裏、聯系誰。等待幾分鍾後接通，我詢問能否預約下周與醫生見面。被告知，現在疫情期間，醫生沒有時間就慢性病接診病人，但會安排醫生電話聯系我，再由醫生決定怎麽處理。半個小時後，家庭醫生打電話給我，他先表示歉意不能安排面見，因爲所有人手都在准備疫情的到來。（目前劍橋有兩例）然後他再詢問我吃的是什麽藥物，他要去查查英國是否有類似的。這次通話幾分鍾後，他就又打來了，說是沒有一模一樣的，但有類似的，不過藥效稍微重一點。鑒于沒有給我做檢查就開藥，他說他只能開三周的藥，三周後他再安排面見，檢查藥物是否對我的身體有損害再開藥。我同意了，對他表示感謝。于是他直接把處方開好發到社區藥房電腦上，讓我隨時可以去社區藥店拿藥。一個小時後，我在社區藥房拿到了藥。
從這個經曆你可以看出，在英國的人應該都是在當地社區診所登記注冊了的，人人都有自己的家庭醫生。當你出現疫情症狀，就撥打社區診所的電話，從電話裏，可以得知一些信息，這樣就將人員有效分流了。輕症的居家隔離，重症的再去醫院。我建議如果在接下去一兩個月需要用藥的華人，現在趁著疫情還不嚴重盡快聯系社區診所，你會得到最快的解決，因爲後面幾周會發生什麽，誰都無法預知，到時就全部針對流行病毒的收治了。
另一個例子是我丈夫和朋友告訴我的英國醫院的現狀。他昨天下班回家告訴我，他看到的景象很奇怪。平常周五上下班都是交通最擁堵的日子，可是昨天好像英國的bank holiday（銀行假日，相當于我們的小長假）。早上出去沒有堵車，下午回來也交通順暢，路上人少車少。到了醫院，他說仿佛到了ghost hospital，走廊、門診到處都沒有人，空空蕩蕩的，讓他難以相信這是他平時熟悉的醫院。與之相反的，是醫院工作人員在緊鑼密鼓地籌備。這一點我也得到了一個在醫院做護理的朋友的確認，她說他們醫院在培訓醫護人員如何穿戴防護服，在積極安排輕症患者出院騰出床位，規定不准家人探視病人等。
英國政府按照意大利疫情的演化情況，推測目前距離大敵壓境還有四周時間。在這四周時間裏，人們都將爲如何“把有限的資源留給最需要的人”做准備。這也是他們平時一貫的做法，從公交車上的座位和停車場的停車位的安排，就可以看出這一點，哪怕空在那，也要留給最需要的人。所以，要相信英國政府的政策是基于科學和理性的基礎上做出的。當然，也有經濟上的考慮。
其次，當地國民表現出來的理性和謹慎。昨天拿了藥我還去了趟超市，雖然周二已經儲備了一些食物，但牛奶、水果這樣的還是隔幾天就得去采購的。對于是否需要戴口罩出門，我很是糾結了一下。戴了取下又戴上，終于還是戴著它進了超市。果然，熙熙攘攘的超市裏就我一個人戴口罩。電視裏至今還在宣傳戴口罩沒必要，只會增加感染幾率，因爲要用手觸摸什麽的。所以，我毫不奇怪全場只有我一個“怪物”。好在，除了有一個顧客對我笑了一下，其他人都沒什麽反應，也許是被疫情鎮住了。所以有口罩的華人不需要擔心，大膽戴口罩出門吧，這是非常時期，要相信當地人都已經具有這個共識了。超市裏雖然人多，但一如既往、互相謙讓。大家都在默默購物，一種視死如歸般的鎮定。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爲什麽首相要說那麽殘酷的話。一方面是預警告訴最壞的情況，更重要的，這是一種策略，是讓人民自己思考下一步自己怎麽做。制定政策和理解它的政策都要考慮語境。在英國，國家不是人民的主人，命令人們怎麽做只會適得其反。就像我讓我愛人75歲的媽媽和82歲的繼父不要在這個時候出去旅遊，她的回複是：“You are allowed to be concerned but we will decide what to do.”（你可以表示關切，但我們自己會決定怎麽做。）這也就是爲什麽英國政府哪怕被輿論置于風口浪尖上，也要保持獨立的思考和判斷，因爲它的服務對象是有獨立判斷能力的國民。政府不能強推，但可以助推，“失去摯愛”這個話會讓人們紛紛陷入沉思，誰會願意成爲那倒黴的失去摯愛的60%呢！所以在政策宣布的第二天，公交、地鐵、醫院、街道上立刻沒有人了。人們除了儲備食物，都盡量減少出門了。那些原本准備飛來英國躲避的意大利人和准備經英國轉去美國的人，都改道了。英國“佛系”抗疫大法，也嚇跑了那些笃信“小心駛得萬年船”的中國人。剛剛美國也宣布與英國斷航了，英國正求之不得。這種逆向思維的最終效果如何，只有曆史評判。但盡管沒有宣布封城，英國卻實現了堅壁清野，這卻是事實。英國首相一定有行爲動機學的專家給他出主意！
再次，是我自己的個人原因決定了我不能在這個時候回國。我愛人和他兒子的媽媽都是在醫院上班，一旦疫情爆發，他們都會是最忙碌的人。一個要保障設備儀器運作正常，一個是護士長要照顧更多病人。而那個時候如果學校停課，我就必須承擔起照顧繼子的責任。這也是爲什麽現在英國學校不關閉的原因，因爲很多雙職工家庭沒有誰能照顧孩子。如果托付給祖父母輩，會加重老人負擔，而老人又是易感群體。所以，大家只有共克時艱，與英國共進退了。
每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每個人根據自己的實際情況做出自己的決定。現在回國大軍已經彙集成了洶湧的人流，這從北京、上海機場的航班消息可以看到。同乘坐一架飛機回國的幾百個人在上飛機前都檢測了嗎？是個疑問。飛機落地，集中隔離兩周是必然的、也是必須的。當然，國內已經經曆過一輪疫情，有豐富的應對經驗，這也是肯定的。但疫情會反複，曾經有吃退燒藥跑出國的，現在依然有吃退燒藥回國的，國內潛在風險增大。走與留，從長期來看，沒有好壞，都有利弊。
疫情如戰情。 在繼國內第一戰場的戰役結束後，在歐洲第二戰場早已經開辟時，在英國戰事還未正式全面升級的現在，我如實記錄耳聞目染之事。 至于後面會發生什麽狀況，英倫抗疫系列會寫成什麽樣子完全不可知。前天上導師的網課給了我觸動，傅老師談到爲什麽《詩經》在中國文學史上能獲得彪炳千古的地位？爲什麽“風”排在“雅”“頌”前面？老師評點：《風》的成功與其主要是“私人敘事”有關，文學與“私人敘事“”天然有緣，更毋庸置疑文學的“療愈”功能。是的，作家方方在“武漢日記”裏也在號召大家用個人視角寫作，讓無數人的文字彙聚成曆史上一個真實事件的真相和記憶。
最後，祝選擇回國的朋友一路順利！祝選擇留下的朋友安然度過！無論走與留，願我們都百毒不侵！即便感染，也能自愈産生抗體！目前需要做的，就是不恐慌！
— 寫于2020年3月14日 劍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