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殖醫學家黃榮業教授1983年成功協助本地夫婦誕下亞洲第一個試管嬰兒,被視爲亞洲試管嬰兒之父。
他不僅關心人類生殖問題,也將專才發揮至鳥類,在10年前與團隊獻策建造保育箱供本地犀鳥繁殖,逃脫瀕臨絕種危機。
近兩年,他關心旅居本地兩只熊貓的生育情況,目前仍未放棄人工受孕的嘗試。
集醫學家、鳥類學家和自然愛好者于一身,現年69歲的黃榮業教授在《聯合早報》專訪中感歎:新加坡生殖醫學早年建立的優勢,已在過于保守條規限制下,喪失了發展先機。
心佳馨試管嬰兒及婦女專科中心(Sincere Healthcare Group)醫務總監黃榮業教授,很受職員歡迎。
在位于諾維娜專科中心的醫務室爲黃榮業攝影,幾個職員圍過來。“黃教授今天沒整理頭發。”其中一個私下對記者說。
黃榮業正好擡頭問:“我的發型還可以吧?”
“不好啊!黃教授!”衆人起哄。
“一早出門,准備了衣服忘了梳頭!像一個瘋教授……”黃榮業露出腼腆、無可奈何的神情。衆人笑成一團。
被選中到澳洲“偷師”
1978年,全球第一個試管嬰兒——路易斯·布朗在英國誕生。發展這項科技的二人醫學團隊中,愛德華茲(Robert G.Edwards)獲頒2010年諾貝爾醫學獎。
競爭激烈的世界醫學領域,澳大利亞的伍德(Carl Wood)被視爲全球試管嬰兒之父,雖最早掌握了技術,但在産下第一名試管嬰兒的時間競賽中輸了一個馬鼻。
1980年代初,年僅30歲的黃榮業在我國先驅生殖醫學家拉特南(Shan S.Ratnam) 手下工作,是竹腳婦幼醫院的青年醫生。拉特南著手創建新加坡的試管嬰兒中心,要找合適的人去澳洲“偷師”,結果選定黃榮業。“他說因爲我是觀鳥者,耐性十足!”
黃榮業從小熱愛大自然。在萊佛士書院念書期間,是校內自然博物館學會最早成員。1960年代初,他的夢想是當海洋生物學家,經常和朋友到沼澤地采集標本,曾經弄一大袋波加丹蛇養在校內博物館裏,說是爲自然學會備用,其實是男孩子們自己喜歡。
作爲家中長子,黃榮業在擔任商行管理層的父親的要求下,放棄海洋科學進入本地醫學院,但他一輩子沒丟掉對大自然的熱愛,是本地觀鳥界的重量級觀鳥者和研究者。
近40年前去到澳洲,黃榮業發現實驗室氣氛隱秘,沒人願意手把手教他,把科技轉移給新加坡。
“這裏面有很多個人和國家榮譽,競爭激烈,作業保密。他們要求我坐在實驗室角落,什麽也不能碰!我是全球唯一一個坐在那裏的外人,觀察了一個月。”
黃榮業憑借超強觀察力及第六感,把制造試管嬰兒的過程像拼圖一樣拼湊。
改裝廁所成試管嬰兒實驗室
回到新加坡後,黃榮業與拉特南在竹腳醫院“物色”了一間廁所,把局促的空間改裝成新加坡第一個試管嬰兒實驗室。“又擠又小!蒸餾器和殺菌器只能放在牆頂。每次用硫酸清洗器具,還得弄個梯子爬上爬下,相當危險。”
就在這個條件欠佳的實驗室裏,黃榮業投入工作。實驗要成功,環境控制是關鍵。他一腳踢,包括爲實驗室消毒也不假手他人。“用錯藥水就會殺死胚胎。像實驗室用水,一般只需要蒸餾淨化一兩次,我做10次!所有微小細節都必須照顧,才能成功。”
黃榮業在老鼠身上進行了一年體外受精實驗後,開始爲不孕夫婦進行人工受孕,第四個案例便取得成功,成爲亞洲第一。
隨後,黃榮業在1989年給世界帶來第一個微注射技術嬰兒(SUZI),協助無力的精子攻破卵子外殼,直接注入外殼之下。1993年,黃榮業在更爲精准的注射技術“ICSI”嬰兒的競爭中,在時間上敗給比利時的生殖中心,屈居世界第二、亞洲第一。
關心生育 從人類鳥類到熊貓
從人類到鳥類到熊貓,黃榮業多年來對物種生殖的參與範圍不斷擴大。
他說,生育是生物生命非常重要的環節,不同物種的生殖方式不同。哺乳動物卵子少,精子多,體內受孕;鳥類卵子在母鳥體內受精後形成蛋殼,産出體外。
“生命中最重要的兩件事就是吃喝,還有生育。只需這兩樣,生命與物種就能延續,沒有其他。生育是生命的精髓。”
黃榮業認爲,地球正處于第六次物種大滅絕的過程,人類是罪魁禍首,他有能力當然要出手阻擋滅絕大潮,協助瀕臨絕種動物的繁殖。
談到犀鳥,黃榮業說,那是迷人的鳥兒。“它在生物鏈最高點,是樹林健康的顯示器。如果樹林狀態良好,就會有很多犀鳥。”
犀鳥從新加坡消失已超過150年,直到1994年有一對犀鳥在烏敏島出現。
1980年代,黃榮業曾協助裕廊飛禽公園的犀鳥進行人工受精,但不成功。2008年,他又與政府多個部門、研究員克雷馬德斯(Marc Cremades)合作,利用保育箱制造適合犀鳥繁殖的環境,成功提高本地犀鳥數量。他說:“犀鳥在樹洞裏築巢,可新加坡沒大樹。所以我們提供保育箱,讓犀鳥做窩。”
說到河川生態園的兩只大熊貓——凱凱和嘉嘉,黃榮業有點無奈。“我們雖還沒放棄讓大熊貓受孕,但是這對熊貓就是無法懷孕。它們應該是不育,這在熊貓物種裏並不少見。就像人類,有些人就是不能生育。”
人類造成物種大滅絕,黃榮業既幫助人類繁殖,又幫助動物繁殖,記者問他,不覺得其中存在矛盾嗎?
黃榮業哈哈大笑說:“不管什麽物種,傳宗接代、擁有一個家庭是很自然的需要,幫助他們也很自然。
“雖然人類作爲物種很成功,但不代表個體成功;有的個體就是需要幫忙。就像你不能說,既然人類帶來大滅絕,不如在某個城市降下原子彈解決一樣。”
男女生殖能力大不同
談到人類的生殖能力,黃榮業說,男女大不同。盡管現代醫學提供了一些解決方法,沒有人能夠逃脫老化的過程。“比較新的方法是提前冷凍卵子,以備日後受孕。”
不過他提醒,新加坡只允許爲了醫藥原因冷凍卵子,例如讓患癌女性在癌症治療前冷凍卵子。爲了事業或無法找到伴侶等等社會原因,是不被接受的。
相較之下,英美澳、馬來西亞、泰國、台灣、韓國等地都允許女性以社會原因冷凍卵子。更有趣的是,美國大企業如蘋果和面簿甚至提供女性員工五位數的資金福利,讓她們冷凍卵子!
黃榮業說:“我曾經和衛生部就此辯論,說生理老化不是社會原因而是生理原因,你無法阻擋時間巨輪。但是政府希望年輕人提早組織家庭,所以不允許。”
不過事實是,冷凍卵子成功懷孕生子的比率並不高,有醫學報告指成功率大約兩成,有的報告更爲保守。
相較女性,黃榮業說男性的生殖能力能夠維持到70歲。
“男性從青春期開始制造數以百萬計的精子,大概12歲直到70歲。生育能力和精子素質會逐步下降,不過男人一直到70歲都具備生殖能力。
“女人大約50歲就進入更年期,不再有卵子。雖然高齡男女生育都可能增加孩子患上遺傳性疾病,不過女性年齡的影響更大。”
人造子宮充滿未知
人類爲了繁衍不遺余力。2017年,美國費城科學家成功制造了人工子宮,並在“子宮”內繁衍小羊。劍橋大學的科學家也成功在母體外維持人類胚胎成長長達13天,實驗終止是因爲達到實驗室胚胎存活天數(14天)的條規極限。
黃榮業談到人造子宮時說:“這個技術進展慢,也充滿未知。在母體內成長的嬰兒和母親有很多互動,如果這些最初的互動都不存在,就算技術成功,對嬰兒未來會産生什麽影響,沒人知道。”
支持者認爲,人造子宮可挽救早産兒,幫助不孕夫妻,給予同性或變性伴侶建立家庭的機會,甚至取代母體,提供無痛無險的育兒可能。不過,這顯然將給人類性別角色、社會制度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
我國生殖醫學已落後
談到醫學發展與條規限制之間的關系,黃榮業不無感慨地說,本地生殖醫學早年建立的優勢已經在過于保守的條規限制下,喪失發展前沿。
“1983年,我們是全亞洲第一個達成人工受孕嬰兒的中心,吸引很多醫學家來新加坡學習。當時日本也在追求這個技術,我們比他們提早了幾個月,嬰兒成功誕生。
“那時我們做實驗,不像今天那麽多限制和法規。現在的限制和法規讓科學家難以進行新嘗試,譬如診斷遺傳學,要利用它來檢測胚胎基因是不允許的,因爲會知道性別,新加坡也不允許優生學。
“我們過去是亞洲第一,但是現在沒有了。因爲每一個新技術都需要經過很多輪檢測,才被允許投入醫學用途。所以你不可能排在前面。”
黃榮業承認,法規和限制是必要的。中國科學家賀建奎去年使用CRISPR基因編輯技術,改變人類胚胎基因,讓胚胎對愛之病有抵抗力,再植入母體;中國另一組科學家近期以研究人類疾病爲由,用相同技術改造猴子基因,克隆了五只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小猴子。
黃榮業說:“這種基因編輯就像克隆人類一樣,太過頭。問題是如何平衡,但說來容易做來難。
“我們出國做醫學交流,外國專家對新加坡的印象就是曆史性的;我們的創新都在過去,我們沒有新的發明了。”
生育專家助神一臂之力
黃榮業幫助無數人生育,他說經手的國內外嬰兒數目無法計算。尤其試管嬰兒技術成功後的1980、1990年代,很多外地人來新加坡求助于他。
“印度有很多夫妻來求助。對很多印度女人來說,生育非常重要。沒孩子,丈夫就會和她們離婚,就算問題出在男人身上,還是離婚。所以很多印度夫妻變賣家産過來求醫,看了讓人難受。”
談到今天的人工受孕技術,黃榮業說35歲以下女性的成功率最高,之後隨年齡一路下滑。年輕母體植入優質胚泡,受孕成功率超過40%;超過40歲僅剩10%左右,嬰兒順利誕生的概率又更低。不過,黃榮業坦言,曾協助46歲女性産下孩子。
與醫生妻子育有一子的黃榮業,對“生”有一種使命感的執著。對他而言,醫生不是神,不過替天行道罷了。“這些年我學會了!大自然和神明決定所有結果,我們不過是‘推波助瀾’。
“我看過被認定不可能受孕的夫妻去了廟裏拜拜,隔年懷著寶寶踏進我的診室!我事前以爲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們不要放棄希望。”
萬禮生態區發展計劃良好
作爲大自然愛好者,黃榮業也是發展中的萬禮生態區的環境咨詢委員會委員。
由新加坡動物園、夜間野生動物園、河川生態園、飛禽公園以及熱帶雨林園組成的萬禮生態區占地126公頃,相關發展近幾年引來不少環境保護者和自然學會發聲,擔心對在地動植物造成嚴重影響。
黃榮業支持萬禮生態區的發展。他不覺得很多人反對這個計劃。“恰恰相反,只是反對的聲音比較大。
“整個新加坡其實都已經發展,原始森林所剩無幾,隨處可見人類入侵的痕迹。發展無可避免,問題是怎麽控制——照顧森林與野生動物,盡可能維持原始風貌。
“新加坡目前多數被發展的自然環境是公園,人工種植花草樹木,這裏一棵那裏一棵,水塘這裏一個那裏一個,很假。
“萬禮很自然,發展過程中會辨識、保留所有重要的大樹,不隨便移走。當局也將保留坡道,維持自然景觀。我在委員會,知道他們不惜費用,盡心維護地區生態。如果是一般建屋局工程,哪裏會考慮這麽多。”
人工環境未必破壞生態
黃榮業解釋,人工環境不一定破壞生態。他舉例動物園及周遭環境說,這個連年吸引了百萬計旅客的地區,其實也吸引了很多野生動物到訪,甚至久居。
“因爲人工與自然環境得到很好的照顧,反而有利于野生動物如鹿、鼯猴(Colugos)等的生存。”
黃榮業近幾年將診所業務拓展到中國,在廈門、成都有診所,也在中國各地設有合作診所。記者好奇問:年近70,不打算退休?
他笑說,確實有考慮是否該放慢腳步,但是發現年紀越大,等著他去做的事情就越多。“我想,退休這個字眼已經不合時宜,它好像在說你從事某種行業久了,要離開追求別的東西。
“很多人退休後悶得慌,精神狀態和反應很快下降,所以繼續工作挺好。像大腦和肌肉萎縮都是老化的自然過程,保持活躍,老化問題會放緩。
“100歲的人和50歲的人,自然有差別;但今天的100歲,比較50年前的100歲,狀態肯定好很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