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發生的種族事件提醒，我們的和諧如此脆弱，但它們並不否定我們一直都行之有效的多元種族方針。種族和諧在新加坡不是自然而然發生，而是用了很大的努力、犧牲和智慧才達到的。
我今晚談的第三個課題是種族與宗教。
冠病疫情期間，種族關系變得緊張。種族事件多了，好些也在社交媒體上廣泛傳開，其中一起發生在國慶日之前。
爲慶祝國慶，丹戎巴葛市鎮理事會挂上橫幅，展現了不同種族的新加坡家庭。不幸的是，網民卻針對一個印族家庭的橫幅做文章，宛如沒有其他種族的橫幅。
他們發表了非常惡毒的評語，指控政府偏袒外國人，偏袒印度人。其實，那是個新加坡家庭，兒子希魯本是名國家體育健將。
在另一起事件中，一名新加坡籍華族理工學院講師在烏節路與一對跨族情侶交談。女子是泰國和華族混血兒，她的伴侶則是印族和菲律賓混血兒。兩人都是新加坡人。
講師斥責他們，說他們應該和同個種族的人交往。他事後雖道歉，但覆水難收。
好幾起這類事件專門針對印度人，包括工作證件持有者和公民。一個原因可能是本地有大量的印度工作證件持有者。另一個因素可能是和最早在印度發現的德爾塔冠病變種毒株有關。
我明白公衆對德爾塔變種毒株傳入新加坡感到焦躁，但因此歸咎印度人是不合邏輯的。
就像把阿爾法毒株歸咎英國人，把KTV夜店感染群歸咎越南人，或把最初在武漢暴發的疫情歸咎中國人一樣，這些都不合邏輯。
我們要解決真正的問題，控制工作證件數量和密度，改善邊境衛生的防控，但不應該讓不滿情緒影響我們的種族和諧。
這些種族事件提醒，我們的和諧如此脆弱。但它們並不否定我們一直都行之有效的多元種族方針。種族和諧在新加坡不是自然而然發生，而是用了很大的努力、犧牲和智慧才達到的。
建國元勳接納與包容各種族群體
我們的建國元勳決心建立由不同種族組成的國家，把種族平等與和諧作爲建國的基本原則。他們沒有打壓各群體的身份，反而接納及包容各個群體。
在新加坡，每個人能有自己的信仰、節日、宗教和文化。英文成爲了工作語言，而不是華文，以確保沒有任何一個種族享有特權。
與此同時，我們保留了母語。我們保留馬來語爲國語，也繼續激昂地用馬來語唱“前進吧，新加坡”。
隨著時間的推移，不同族群達到一個平衡點。我們是通過相互妥協和取舍，而不是相互推擠做到這點。沒有任何一個群體得到所有想要的一切，每個群體都放棄了一些東西，以讓大家能和諧共處。
基于此，新加坡是全世界少數做到不同種族和信仰的民衆和睦共處的國家。過去超過半個世紀，我們都成功做到這點。
這是個難能可貴的成就，但也是個微妙的平衡，因爲和諧的多元種族國家不是一個自然或穩定的事態。它不會自然而然地發生，也不會自然而然地維持在這個狀態。
放眼世界，很多國家都道出相同的崇高理想，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種族關系和政治開始分化。
很多時候，占多數的群體會展示權力，排擠少數群體。少數群體會發現他們的空間越來越小，覺得無計可施，只能強力反擊。
少數群體有時會追求激進的身份政治。占多數的群體感到壓力和威脅，便支持強硬派的沙文主義領袖。
這樣的情況在曆史比新加坡悠久的國家發生。不管是多數或少數群體，結果都令人不開心。當一個國家踏上那條路，將很難回頭。
慶幸的是，新加坡從一開始就爲自己選擇了不一樣的道路。
不過，56年在國家的曆史裏是非常短暫的時光。我們種族和諧的工作仍在進行，在下來很長的時間裏也會是如此。我們以新加坡的多元種族身份爲豪，但我們在最低程度都還保留著一些種族或宗教偏好。我們更容易跟同樣種族或同樣宗教的人成爲朋友，大多數人也選擇來自同個種族的生活伴侶，雖然這正出現變化。這是人之常情，也是每個社會的自然現象。
但有時，這些會超出種族和文化偏好的範疇，成爲偏見和成見。這就成了問題。一些招聘廣告要求會說華語的人應聘，但不那麽清楚的是，這真的是那份工作的必要條件，還是雇主客氣地示意，對于華族員工感到比較自在。
抑或是尋求租房的時候，給房屋經紀打電話，對方發現你不是華族便對你說‘對不起，屋主到頭來不想把房子租給你’。他如果客氣，會點到爲止，如果直接，就會告訴你原因。
這些事情確實會在本地發生。少數族群會有更切身的感受，因爲最受這類種族歧視影響的是他們。對于信約的內容仍只是一種向往而還沒全面實現，他們感到生氣、失望和受傷害。
我理解，當少數族群比當多數族群更難，在每個多元種族社會都是如此，但這不意味我們在新加坡必須接受這樣的事態。
我們必須繼續努力，做到不分種族、言語或宗教，全民一心。多數族群必須對少數族群的關注事項更敏感。我們也必須具備道德勇氣，對種族主義行爲采取堅定立場，在發生種族主義事件時明確表達反對。這還不那麽難做到。更難做到的是，舉報那些假其他名義故意激起種族不安情緒的行爲，就如反對新加坡—印度全面經濟合作協定（CECA）的運動，雖然聲稱是把新加坡人置于首位，但卻潛藏強烈的種族色彩。
應對種族主義的實質方案是從改變個人和社會心態著手，這需要時間和努力。
立法能起到作用。法律本身未必能讓所有人都彼此喜歡或合得來，但能示意社會怎麽看待不同行爲的對錯，假以時日逐漸推使人們有更好的行爲表現。
目前，我們有不同的法律來處理嚴重的種族相關違例行爲，如仇恨犯罪和制造種族仇恨。不過這些法律都分散在各處，如刑事法典和煽動法令，而且也大多專注于犯罪行爲和懲戒措施，而不是規勸和改造。
制訂法律但納入柔性措施
我們有意就種族和諧制訂特定的法律。我們把它稱爲“維持種族和諧法”，把政府應對種族課題的權力集中在一處，也會納入一些較柔性的措施，如賦予政府權力，勒令冒犯其他種族者停止冒犯行爲，並進一步了解其他族群，修複與其他族群的關系。這樣較柔性的做法能療愈傷口，而不是留下怨恨。那個人如果遵從措施，那就很好，我們可以往前走，如果不遵從或是繼續犯錯，自然就必須面對法律上的後果。
我們在宗教和諧上已有相近的法律，那就是“維持宗教和諧法令”。我們從未引用這項法令的任何懲治措施，但法令的存在本身就已起到正面作用，幫助克制不包容的行爲和促進宗教和諧。
同樣的，維持種族和諧法令將鼓勵不同族群之間的溫和與包容心態。這將發出種族和諧對新加坡至關重要的信號。
除了抵制歧視和種族主義心態，我們的種族和宗教相關政策也必須與時俱進，因爲種族和宗教和諧不只微妙，也是動態的，會隨時間改變。
我們社會整體的價值觀和信念隨著時間調整，新的一代在種族課題上有自己的觀點。
老一輩的新加坡人經曆過新加坡走上獨立的道路，他們認爲討論可能演變成糾紛，糾紛可能演變成爭吵，所以不宜過多談論這些事情。
較年輕一代的新加坡人沒有親身經曆過早期的種族緊張關系和種族暴動，他們生活中經曆的大致是種族和平與和諧。他們相信，現在的社會已經成熟、穩定。我們要改進現狀。我們必須更開放討論種族和宗教課題，以新的眼光重新審視我們的政策和假設。
這些代際的觀點差異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也應該被接受。這是新加坡國內的情況。
我國極容易受外部政治動向影響
與此同時，我們周遭的世界正經曆改變。新加坡極容易受到外部政治動向影響。無論是美國的“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運動，或是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人在卡薩地帶的暴力沖突，都影響著我們。我們自己的處境完全不同，那些也不是屬于我們的爭吵，但都影響到我們的人民。
我們也受外在宗教趨勢的影響。許多基督教徒視自己爲全球共同體的一員；同樣的，回教徒也認爲自己屬于全球的回教社群。所以，當其他地方的宗教規範出現變動，本地的規範和習俗也受影響。
因此，我們必須時不時調整我們的種族和宗教政策。但調整應該以我們自己的需求和處境爲依據，而不是基于國外的趨勢。我們做調整的時候也應謹慎，因爲種族和宗教一直都會是高度敏感的課題。我們在采取任何措施前必須先用點時間、懷著尊重之心進行討論，確保每個人都能理解，並且形成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