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派恩:
目前澳洲、中國關系明顯處于困境,無論在經濟上或政治上。你對兩國關系這個轉變感到意外嗎?
維文:我必須先聲明,我無法給澳洲提供顧問意見,但我能談一談新加坡這個島國的角度。 過去四十年的最成功故事是中國在鄧小平改革開放下取得的成功。由于改革開放,尤其是過去二十年加入世貿組織以來,中國成了我們的最大貿易夥伴。另一個鮮爲人知的是,自2013年以來,新加坡是中國的最大外資來源國。因此,從新加坡的角度看,我們在中國有切身利益。
我們對中國的態度是,我們必須對你有意義。舉個例子,兩國設有三個政府間的合作項目。最早是蘇州工業園區,招商引資,投資建廠。第二是天津生態城,我們在可持續發展方面進行合作。第三是重慶互聯互通示範項目,在某種意義上,這是“一帶一路”的一部分,我們要通過“國際陸海貿易新通道”,以新加坡來連接中國西部和東南亞。 我們必須對中國有意義,有價值,但不是被利用。其間必須取得微妙的平衡,我們做到了。如果你問我,我說新加坡、中國關系密切。中國外長王毅不久前剛來訪。過去12個月,我跟他見了四次面。雙方聯系的規格和頻率很高。即便在疫情期間,雙方都在關鍵時候互相幫忙。 兩國的關系並不對稱,因爲新加坡太小了;兩國良好關系的基礎也不是在于總能保持步調一致,這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們求同存異,存在分歧時,我們設法共同解決。雙方都意識到,如果雙邊關系要處得長遠,就必須從大局著手,必須處理不時冒出的分歧。
派恩:
亞細安(中國稱“東盟”)其他國家也是大體采用與新加坡一樣的態度嗎?亞細安國家是不是也都認爲可以跟中國保持良好關系,同時又不排斥其他(國家)?
維文:亞細安和中國的關系可以從幾個維度來談。首先,中國是所有亞細安國家的最大貿易夥伴。而且,亞細安已經超越歐盟和美國,成爲中國的最大貿易夥伴。亞細安與中國之間的相互依賴度越來越高。 
中國是我們最大的貿易夥伴,是重要的外資來源國,我們在中國有重要投資,我們仍致力保持本區域的開放度和包容度。 接下來不免要談到另一個大國——美國。 美國在東南亞的投資甚至高于它在印度、中國和韓國投資之和。很多人沒意識到美國在東南亞有如此切身利益。我跟美國曆屆政府說,你們在東南亞占有先機——美國是東南亞最大的投資國,你們應該維持這個先機;東南亞歡迎美國在本區域的建設性存在。
這裏,我們要注意,關鍵詞是“包容”。我們要東南亞繼續與中國、美國、澳洲、新西蘭、日本、韓國、印度等國互動。 另一個例子是RCEP,唯一無法進入RCEP的區域國家是印度。RCEP的15個締約國(包括新加坡、中國、澳洲)的經濟總量十分巨大,能在RCEP框架下進行合作,意義重大,尤其在全球範圍內出現反對自由貿易和經濟融合的呼聲下。
派恩:
在澳洲,媒體一直在說中國和東南亞之間關系緊張,而南中國海是緊張關系的主要原因。但你剛說,菲律賓、越南、文萊、印尼、馬來西亞以及其他與中國存在南中國海爭議的國家,認爲南中國海課題只是雙邊課題的其中一個點——中國是本區域最大的經濟體,13億中國人不可忽視,因此,南中國海課題雖然是雙邊關系的一個課題,但並非最重要的部分。
維文:我們要看長遠。你並不是在對付對手,你不想把他們發展爲對手,而是重要的利益攸關者。你跟他會有矛盾,也會有分歧,問題是,這些矛盾和分歧可以解決嗎?今天或許解決不了。說實話,領土爭議很難解決,沒有任何國家會輕易放棄領土主張,要解決可能得花上幾十年時間。但是,存在領土主張分歧,並不意味著雙邊關系就必須停滯。這就是東南亞的現狀。
派恩:
時隔二十年,塔利班重新在阿富汗掌權。美國是完成了任務之後撤離?還是徹底失敗了?美國在印度太平洋地區的威信是否受損,需要多年才能重新建立起來?
維文:澳洲和新加坡都曾參與駐阿富汗國際安全援助部隊(ISAF)。爲什麽美國要插手阿富汗?爲什麽澳洲甚至新加坡要參與ISAF?因爲恐怖主義,因爲九一一。新加坡搗毀了一個恐怖主義細胞組織,幸好在他們動手之前。這個出現在新加坡本土的細胞組織與基地組織有關聯。因此,我們可以理解美國爲何在九一一之後要插手阿富汗。
當時的問題是,恐怖主義威脅被清除了嗎?答案是,問題仍爲嚴峻。二十年前的直接威脅是清除了,但是,恐怖主義卻通過互聯網轉移而且變本加厲了,現在我們面對的恐怖主義威脅比當年還高。 設身處地,拜登政府繼承了一個大難題。美國曆屆政府都有想從阿富汗抽身的,拜登政府不是第一個。美國從阿富汗撤退,盡管大家希望能夠做得體面,但並不容易。 我們希望阿富汗不會再度成爲恐怖主義溫床,但我們不能對此抱有幻想。澳洲和東南亞都存在本土恐怖主義者,新加坡也有。現在的問題是,他們會不會受到阿富汗局勢的鼓舞而采取行動。我們必須時刻維持警惕。
照我看,阿富汗有可能陷入一場人道主義危機。二十年足以更新換代,我們希望更新換代之後的塔利班新領導層以民爲本。我們也希望塔利班與鄰國和其他國家建立建設性的關系。唯有時間才能證明。 阿富汗素來是帝國墳場。英國領教到了,俄羅斯也領教到了。看來美國也不例外。我們對拜登政府抱有同情。
派恩:
拜登政府可能與特朗普政府對印度太平洋及中國采取不同策略。東南亞和新加坡如何看拜登政府的印度太平洋策略,尤其美澳印日四方安全對話QUAD?未來三年會出現什麽局面?
維文:對東南亞來說,貿易與投資意義重大。美國是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夥伴關系協定(CPTPP)的主要推手,但他們後來掉隊了。美國不加入CPTPP,不僅是因爲拜登政府,也不僅是因爲特朗普。即便希拉莉在競選時,也持反對意見。 美國不加入CPTPP,是因爲國內壓力以及美國體制的兩極化和分化所導致。如果美國無法解決國內分歧,統一認識,是無法解決這個問題的。 然而,盡管美國存在這個內部矛盾,但是,過去七十年來,東南亞和澳洲之所以取得蓬勃發展,一個重要的因素就是美國在本區域的存在,以及對本區域經濟的投資;不止資金投入,還包括科技、市場、全球供應鏈、以規則爲底線的自由貿易體系等等,爲本區域創造了和平發展的環境。因此,我們歡迎美國重返CPTPP。
目前,美國還沒加入CPTPP,怎麽辦?去年,各國簽訂了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系協定(RCEP)。最早正式簽訂RCEP的兩個國家恰恰是中國和新加坡。 現在,中國說有興趣考慮加入CPTPP。英國也有此表示。美國必須認識到,貿易和投資對東南亞意義重大。我們會不斷提醒美國,太平洋區域是經濟發動機,不要錯過這個區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