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有點長，講的是一個特殊的職業，國際海員，如果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讀下去。
當美總南洋輪在阿爾弗勒清冷的月光照耀下靜悄悄的離開港口，離開法國，離開歐洲，踩著疲憊的腳步離開駕駛台，看到躺在書桌上的月餅，我才意識到今天是中秋，也是遠在數千海裏之外的祖國71年的華誕。心裏感謝著二副昨天分給我的一塊月餅，他是一個細心的人，兩個月前從國內上船的時候居然想著帶上全船中國人的月餅。就著這塊月餅一瓶啤酒入胃，迷迷糊糊中以爲疲憊的身體會酣然入睡，卻發現思緒仍然活躍，就著窗口飄進的月光，在這個特別的時空下，居然開始回首二十年的航海生涯。
開始跑船，第一次去國離鄉的時候電腦網絡才剛剛興起在年輕人中間，我們都幻想著有機會與自己的輕舞飛揚來一次親密接觸，但是職業的選擇卻給了我們機會見識流星花園。第一次在海上看月光，發現它果然比岸上更皎潔無暇，而海上的星空也更熠熠生輝，些許帶著懵懂浪漫的小心思居然讓我忘記第一次上船的不適，慢慢的學會了辨別不同的星座，學會測天定位，心裏想著以後碰到輕舞飛揚，帶她看流星雨的時候興許有用。就這樣，沒有經曆所謂的痛苦以及磨合，我居然從一個內陸鄉鎮的少年適應了顛沛流離的風霜，八千裏路雲和月，二十年海苦與鹹。估計像我這樣八零後的鄉村少年活躍在海洋上的還有不少，不知道他們是否也會在忙碌之余回憶自己的海上經曆，是否會感慨跑船對人生的改變。對于自己而言，雖無數次的內心掙紮，但時至今日，我對自己選擇這個行業是感到欣慰的，跑船讓我變得堅強之外，還給了我自信，更主要的是幫助我一起改變了家人的命運。
看過很多航海大咖的文章，有痛惜當下海洋文化的流失，也有追憶往昔海事繁榮的篇章，感慨之余，難免唏噓，但也不敢苟同。就拿跑船這個詞來說，也許航海屆的前輩是不屑的，我也明白，但是僅從貼切而言，我覺得這個詞對我們這一代是合適的。之所以咱們喜歡這麽稱呼自己的職業，因爲它是生活的凝練。跑這個詞形象的诠釋了職業的辛勞，卻不乏對生活的挑戰的意味，帶有樂觀主義的淡然，從前就是這樣，跑單幫，跑碼頭，跑龍套，生活從來不宜，全靠自己適應，今天也該如此。當年加入新加坡海皇船隊的時候，江湖已有傳說，海皇，那個時候還不叫美總，沒有一個卡帶可以無悔的離開，但是我們無所顧忌，因爲我們明白，作爲高職畢業的大專生，在任何方面都是比不上正規的海大學生，唯有一腔孤勇，只有加入以嚴酷著稱的海皇，才能提高自己的含金量，才有機會提升自己在行業裏面前景，猶記離校之前，老校長董先生反複教導，忍人所不忍，能人所不能，才是我們航海學院畢業生的特色，後來知道，航海學院的師弟因爲我們這一屆的拼命，後來的航海路確實寬裕了一些，則總算是對學校，對董校長爲我們奔走張羅的一個交代吧。
我個人一向不喜歡盲目的樂觀，也沒有僥幸的習慣，總是在做最壞的估算，當情況不容置疑的時候肯定要做出決斷，但前提一定是做過最大的努力，所以我說跑的姿勢是一種內心的堅強，船就是我們夢想的遠方和所有詩意的承載。實習的第一條船，第一次在梯口值班，那時還沒有ISPS，我在梯子上面坐了一下，緬甸籍的船長用高音喇叭把我叫到駕駛台叼(一直不知這個字怎麽寫，但發音對了大家都懂的)了兩個小時，那是我第一次被人劈頭蓋臉的罵，而且具體的詞還聽不太懂，估計自己一定是犯了一個不能被饒恕的錯誤，不然船長不至于在我身上浪費兩個小時，心裏沒有委屈，眼裏也沒有飽含淚水，反而內心特別冷靜，肯定是知道自己錯了，有一絲的歉意，但是完全沒有害怕，因爲沒有看到自己造成什麽實際損失，當然那是因爲當時還不知道NEARMISS ，有些損失當你看到的時候已經晚了。但是這次挨罵讓我後來形成一種意識，做錯了就要付出代價，挨罵就得站直了別趴下.這更多的只是對自己內心的要求，後來做了senior officer的我就從來沒有叼過我的下屬，因爲我比較相信“能動手絕不BB”的原則，當然這也是開玩笑的，我做船員從來也沒有跟誰動過手。因爲我相信沒有溝通解決不了的問題，只是方法和節點不對。我喜歡提前介入勢態的發展，不會等到事情不可控再去救場。任何不良的趨勢，比如有人喜歡動手，你要告訴他這樣做的後果，是不是你承擔的起，代價大到可以嚇阻，當然空洞的說教只讓能反感，所以才更需要交流和溝通的技巧，寓教于樂。就是我們俗稱的打預防針，要打得准，還不疼，就得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先禮後兵，我一般都能起到預防的效果，可惜我當年沒有遇到像我自己這樣通情達理的senior officer。
說這些的目的，其實是想告訴現在那些選擇跑船的年輕人，指導你們工作學習的都是和你們一樣的，在新的物質文明下成長起來的，比起老船長，我們更懂你，只要你努力工作，認真跑船，沒有什麽人會刻意針對你，閑暇的時光，我們也會一起吹牛打屁，一起打野推塔。在咆哮聲中成長，海皇便成了我們前進路上的墊腳石，越磨砺，越鋒利嘛，我們都來不及去感受第一次跑船的苦和累，更別提想什麽家鄉的味道，那時候睡覺沒有夢，全是酣甜，逮著時間就是一頓好睡。因爲有太多的東西要學習，太多的任務要去完成，所以太多的夢想被辜負，包括對家的思念和對海上枯燥生活的檢討。
後來每到具體操作的時候，會有一種頓悟，原來當年學的原來是用在這個地方的，知識得到印證的時候，會有一種豁然開朗，會心一笑，從知其然，到知其所以然，我用了十年的時間，也帶了十年的筆記，當然後來也基本上不帶了。就像現在，當看著對面的二副在電腦上教完卡帶怎麽查閱航海資料，順帶教他怎麽做夥食帳，還苦口婆心的叮囑道，藝多不壓身，我不禁腹黑的想到了，這又是一個苦心孤詣希望下一代成才能替自己分憂的家長，當然更期待卡帶假以時日能發自內心的一笑。時光荏苒，到了現如今眼目下，總有人擔心現在的實習生不如從前，航海的畢業生一代不如一代，我不能理解，一如當年的人總是擔心我們80後沒有希望一樣，這些擔心有些是善意的，但更多的是沒有必要的。就像有些前輩在群裏感慨跑船這個職業還剩下多少榮譽，還有多少有志兒男會選擇這個職業的時候，當然他們用的是海員這個中性詞，而我卻並不擔心。一個人對自己職業的選擇，是基于個人的家庭條件，身體健康情況，以及心智成熟多種主客觀因素的，每個行業的環境和前景是無法一直隱瞞，或者單純片面的宣傳可以左右的，大浪淘沙，一定是行業和個人彼此適合的從業人員留下來。就像你不用擔心挖礦的兄弟會搶了跑船的飯碗一樣，你也不用擔心外賣小哥會分流優秀的海員，一句話各有各的難處，在所有的困難中，我們只能選擇最合適自己的去承受，如果你不用去承受，那麽你一定是有了更好的選擇，因爲同樣的道理，一個理智的年輕人不可能用有限的青春去不停的試錯。海員流失的，肯定是有的，因爲他的初心不在。中國的國際海員可能是跟全世界一線工人打交道最多的持中國護照的那批人，其他的各類國際人士，頂層的政商人士，學術交流群體，出國勞務人員等，都不可能像國際海員一樣，在全世界常年奔波，很多時候我們就代表著中國的教育程度和文化自信。我們的努力和堅強就代表著中國的軟實力，船員群體，卻是不應妄自菲薄。如果國內沒有人記得我們，那只是因爲我國人有太多的選擇和足夠的安甯。我們也不希望自己的國家像菲律賓那樣，舉國望眼欲穿等著海員的外彙吧。不管愛與不愛，我們都在，事實上的爲國家開創就業的崗位，特別是在目前經濟就業形勢有內卷的趨勢下，而我們選擇走出來，意義也很重大啊，大至一個國家，小至一個家庭，在冬天來臨之際，總有人要出來尋找吃食吧。那麽剩下的問題就是如何在做好選擇的情況下砥砺前行，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在內心的安甯和工作的收入之間求得最大的平衡。船員的工作，簡單說就是把貨物安全的從A送到B，但航海是應用科學的體驗，很多設備是科技發展的實際運用，它就涉及到運用經驗的積累，所以海員的晉升是一個循序漸進的考察過程，如果足夠用心，勤能補拙，成爲一個合格優秀的中國海員不是問題，靠自己的勤勞是可以讓家人過上殷實的生活，作爲男人，跑船這個職業既是挑戰，也是機遇，特別是在當下，你敢嘗試嗎？出走半生，歸來仍是少年，原來一直追逐的夢想和遠方，觸手可及，原來渴求的輕舞飛揚，就在身邊，就是腳下這一萬七千箱的貨櫃船，陪我從懵懂少年，到年富力強，從不曾後悔，青春在海上鍍金，生命因藍色而多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