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江敏
在英國哈羅德百貨裏揮霍約1600萬英鎊後，56歲的紮米拉·哈吉耶娃被英國國家反犯罪局NCA盯上。去年，這位阿塞拜疆國際銀行前任行長的妻子被告上法庭。隨她身份曝光的，還有她在騎士橋購買的一棟價值1150萬英鎊（1470萬美元）的五居室公寓。紮米拉的丈夫在2016年因爲貪汙而被判刑15年，但紮米拉堅稱，她花的每一分錢都是自己的，即使她沒有工作。
這不是個例，利用豪宅洗錢的思路在世界各地踐行著。今年2月，美國檢察機構沒收了七套曼哈頓的豪宅，包括位于Riverside Boulevard的一棟四居室頂層公寓，價值885萬美元，另外還有一處面積4,557平方英尺的酒店式住宅。這些物業與委內瑞拉電視大亨戈林（Raul Gorrin）有關。2018年，戈林在邁阿密被指控11項罪名，參與涉及金額高達24億美元的洗錢和賄賂。
風險合規公司Accuity在去年發布一項報告稱，國際洗錢已經成爲一個日益嚴重的全球性問題，規模估計每年達1.6萬億美元。溫哥華、倫敦和紐約的豪宅就是誘人的洗錢標的。
大城市躺槍
城市越知名，越是能激起手握熱錢者的興趣。
作爲世界金融中心的倫敦頭頂不少別名，除了“霧都”之外，“離婚之都”和“洗錢之都”最能體現其紙醉金迷的氣質。Accuity的報告中稱，那些有著洗錢高風險的個人和企業，在倫敦擁有房産價值高達42億英鎊。根據政府報告，外國企業在英格蘭和威爾士擁有將近10萬套住宅，其中有4.4萬套位于倫敦，“霧都”吸金能力驚人。
加拿大城市溫哥華也“不甘示弱”。去年6月，皇家騎警曾發布報告估計，在溫哥華每年有價值10億元的房地産交易與犯罪有關。盡管這與百億加元的房市總規模相差一個數量級，但民意對房産市場的幹淨度抱持懷疑。
根據加拿大非營利組織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 Canada的調查，居住在溫哥華大都會的居民中，有37％的人認爲房産行業“非常腐敗”。相比之下，在溫哥華地區以外，只有15％的受訪者這麽認爲。
“多年來，房地産一直是溫哥華地區的主要政治問題，高漲的房價爲從業者的不道德行爲創造有利可圖的機會。”報告稱，外國毒販通過BC省賭場進行洗錢，隨後將洗白金轉而投資房地産。
大城市“躺槍”的原因很容易理解，爲鼓勵各産業發展，這些地區往往有著大量的金融交易，設立企業和金融賬戶的政策、流程因此更爲寬松便捷。比如在紐約，從匿名的離岸銀行賬戶彙款購房不僅合法，還能保護購買者的真實身份。
正是國際化大都市的便利，讓洗錢交易不容易被發現，無形中留下防範缺口。
豪宅作爲“另一條路”
對打擊洗錢和逃稅的監管部門而言，這就好像一場打地鼠遊戲，堵住一條路，他們總能找到另一條。
豪宅日漸成爲替代選擇也是有因可循。特別是在2008年以後，各國爲緩解財政壓力，開始著手打擊逃稅等金融犯罪行爲。曾經一些老牌“避稅天堂”的金融資産不再安全，瑞士就是其中之一。
迫于壓力，瑞士銀行先是在2009年與美國政府達成稅務信息共享協議，後是在2014年，因爲涉嫌稅務欺詐被德國政府調查，賠償3億歐元。去年10月，法國政府以同樣理由狀告瑞銀。2月21日，該國初審法院做出判決，認爲瑞銀構成非法招攬和稅務欺詐等罪名，要求其支付巨額罰款及賠償金，瑞士這一富豪“保險櫃”的地位正在慢慢瓦解。
手持巨額財産的人仍不死心，他們將注意力轉至豪宅市場。盡管一些國家實施共同信息申報准則，共享金融賬戶信息，但房産、珠寶等資産並不在審查體系之內，成爲國際洗錢和富豪避稅的漏洞。豪宅交易數額大，過程也更不容易被察覺，具有吸附灰色資金的天然屬性。
美國、加拿大、英國和澳洲常常是豪宅洗錢的多發地。這些國家不僅允許個人購置房産，有限責任制公司也能成爲買方。去年12月的LPS展會上，一位紐約房産經紀人告訴界面新聞，如果買家希望保護身份信息，他們會建議對方通過企業購買，但卻未說明經紀公司如何對企業買家施行背景調查。
層層包裝
逃稅或洗錢者挑選的豪宅往往未曾挂牌銷售，這可以盡可能的保全私密性，更值得一提的是購買過程。除了通過賭場將髒錢洗白，逃稅者更慣用“包裝法”。
資金先從亞洲國家轉移至新加坡，或從俄羅斯轉移到拉托維亞這樣的歐盟成員國，一旦資金進入“白名單”國家，就意味著防線被突破一層。而各國私人銀行家、財富顧問和律師等人將成爲其中的“幫手”，通過賺取高昂費用，隱瞞財産或銀行賬戶的真正所有權。
New York Magzine曾曝光過具體細則：“在紐約市的一張地契背後，可能有一家特拉華州有限責任公司，它實際上是由英屬維爾京群島的一家空殼公司管理，該公司可能由馬恩島的一家信托公司所有。而這支信托公司可能在列支敦士登設有銀行賬戶，賬戶由日內瓦的私人銀行家提供。”在這一迷宮般的體系背後，隱藏著真正的所有人，這些信息只有銀行家們知道。
可怕的是，一旦買下一所房屋，購買資金的來源就會被忘記，甚至連房産律師都無法弄清。“很多時候，我甚至不知道客戶來自哪裏。”律師布魯斯科恩說。雖然美國追蹤超過10,000美元的所有轉賬，但進入房地産律師代管賬戶的電彙卻看起來很常規。層層包裝後的資金，通過豪宅洗白，難以找到破綻。
在2016年溫哥華房價瘋漲時，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 Canada做過一項調查，他們發現卑詩省100套最貴的房産中，有近一半使用公司結構隱瞞身份。一間位于Fairmont Pacific Rim頂層公寓，擁有6,459平方尺，價值2800萬加元，是溫哥華第三大貴的公寓，能擁有無敵山景，但物業卻屬于一家在阿聯酋注冊的企業所擁有，並且並未背負貸款。看來，瑞士保險箱的地位被撼動後，新的避風港卻在湧現。
加強監管
3月初，英國財政委員會表示，房地産是英國防止洗錢的“薄弱環節”，而中介公司難辭其咎。英國皇家稅務與海關總署也在本月突擊搜查50家房地産中介機構，指控它們未能根據反洗錢規則進行登記。一家代理商Countrywide因洗錢失敗而被罰款215,000英鎊（279,326美元）。另外，英國在2018年1月生效一項新法令，允許某些執法機構調查可能與有組織犯罪有關的資産和個人，紮米拉·哈吉耶娃是新法令執行的有效成果。
而在溫哥華所在的卑詩省，將啓動加拿大首個注冊管理系統，紀錄房地産轉讓交易記錄。目前，加拿大要求房地産經紀人向加拿大金融交易和報告分析中心（FINTRAC）報告超過1萬加元的所有現金交易，爲該國收集和分析金融情報，並保留有關購買者的詳細記錄。
在亞洲，新加坡在去年11月通過一系列嚴格法律，作爲反洗錢和恐怖主義融資法案的一部分，以打擊洗錢活動。房地産開發商現在需要對購買房産的客戶進行盡職調查，並報告任何可疑交易，否則將被罰款10萬新元。
德國要走得更遠，該國在2017年引入了透明度登記，所有殼結構的企業必須列出財産的真正所有者，否則將被罰款100萬歐元。
可以確定的是，繼金融賬戶之後，各國開始將注意力轉向房産市場，豪宅背後的秘密也將無處遮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