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第一次去香港茶餐廳的經曆,小陳依然心有余悸。一坐下就把店員喊過來是他犯的第一個錯。
「食乜啊?」
「em……..」
「撚掂先嗌啊嘛」
沒看懂也沒有關系,小陳也沒有聽懂,他想不明白爲什麽只是點個菜,店員看起來像是馬上要大嘴巴抽他。
香港黑幫片他看得多,他知道這種語氣緊接著的通常就是一把開山刀。但什麽都沒發生,店員留下一句「妖~」就轉身離去,從開始到最後時間不過5秒,小陳那句「凍奶茶少冰三分糖」依然卡在喉嚨裏躊躇不前。
每個第一次進入香港茶餐廳的朋友,都會驚歎于香港茶餐廳的江湖氣。香港電影讓人們總以爲茶餐廳裏坐著的有一半是黑社會,而另一半是警察。但如果仔細觀察就能發現在任何一個茶餐廳裏,只有肩膀上披著條破毛巾的店員永遠在怼天怼地怼空氣。
這不是某種誇張的描述,在分秒必爭的茶餐廳高峰期,就算你龜縮在一角安靜地享用你的菠蘿油凍奶茶,仍舊有可能聽見遠處的店員大叔毫不避諱地叨叨你吃得太慢。他可能是說給你聽,也可能是說給茶餐廳裏任何一個人聽,在茶餐廳裏只要你不怕被噴可以提任何過分的要求,但絕不能慢。
香港從一個小漁港發展到如今的國際金融中心,憑借的是中西結合的優勢以及香港人時刻不停的高效。伴隨著香港的成長,茶餐廳也隨之成爲一種獨一無二的飲食文化,而該文化的重點,則可以簡單的概括爲:“吃完趕緊走”。
八十年代之前茶餐廳並不叫茶餐廳,叫冰室,只提供冰飲和面包類的小吃。
就好像周末去宜家蹭床蹭空調的人真的把宜家當成自己家,沒有人能確切地說出,茶餐廳的前身之所以叫冰室,是因爲在當時它只售賣紅豆冰等混搭冰飲,還是因爲那裏隨時都有空調可以蹭。
但可以確定的是,從冰室開始,店內供應的食物就是爲了讓奔波的香港人快速獲取能量。
揚言要吃遍中國的鬼老過了三年還在成都,你也不能指望來兩三次就把茶餐廳的菜式吃個遍。從一開始只供應冷飲和烘焙小吃的冰室發展到如今的茶餐廳,香港的每次社會變遷都會被寫進茶餐廳的菜單裏。
碟頭飯(蓋澆飯)和燒臘飯迅速填飽體力勞動者的胃口;奶茶與蛋撻等洋食則滿足在中環上班又窮又要洋氣的打工仔;豉油西餐刺激中西交流,鮮蝦雲吞促進南北融合。
事到如今隨便一家茶餐廳的菜單都能有上百種組合,無論你點多獵奇的單,它最多就收多你幾塊錢的差價。在任何時候,當你進入一家茶餐廳你就總能找到當下最想吃的食物。
今天茶餐廳已經作爲香港的標志之一開遍大江南北,但就算只有一水之隔的深圳也沒有一家茶餐廳能完全複刻香港的風味。
“師傅都是香港請過來的,配料也是從香港進的,但味道就是不對,這店員居然跟我說歡迎光臨?”經常往來深港兩地的香港人最能察覺其中的變化。
經過半個世紀的沉浮,茶餐廳早已成爲香港文化中的中流砥柱,在任何一部現代港片中你都能看到茶餐廳的身影。作爲食物,它或許只是匆忙下最佳的選擇,但作爲文化,它承載了半個世紀以來整個香港的悲歡離合。
有老頭會在淩晨兩點吃著魚蛋面看球;也有小學雞放學之後不想回家選擇用一份炸雞翅的價格延長自己的自由。
的士司機買熱咖啡,店員會自覺加兩顆冰,防止他在車上燙到;匆忙的打工仔點單之後加多個快字,店員自會幫你安排,好讓你能趕上八點十五分的那班巴士。
每間茶餐廳都像家裏動不動就鄒眉頭但口嫌體正直的老家夥,用一種倔強的溫柔關懷著每一個香港人。
有人形容茶餐廳是香港的另一個江湖,在這裏無論你是什麽身價什麽地位,該被噴還是會被噴。
貨車司機和金融大鳄會被安排在一起拼桌,而一碗餐蛋面提升的可能不止是社會運作的效率,還可能影響明天的股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