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四姐去看美娥中醫。診所在白橋熟食中心邊上。下了車,四姐忍著背上的痛,嘟著嘴說話:“那天大雨來得無聲息,在急忙中收衣服扳竹杠時,閃到了背。”走在身邊聽她說話,我轉頭看去,平視線高于她發梢許多,她本是廋小的身型,這一看覺得她突然間短了半截。
病真是折騰人來的呀!
剛到診所,便下起傾盆大雨,暴雨如柱、從天而降,以萬馬之勢從蒼天裂口奔騰下來,
一瞬間,大雨把白橋淹沒在一片白茫茫的水色中。進了門,走來了個青年男醫生,低聲和藹的問話,然後引我們到一空房。那房裏擺了三小單床,床之間都安上了一道挂簾,一拉上便成了三個小隔間,方便醫生看診。這時來早的我們,只能在房裏耐心等候。雨天中的空調徐徐吹來,一陣又一陣讓人瑟瑟發抖的冷風。
好在美娥看病很利落,剛聽到了輕快的腳步聲,她一襲白衣便亮相在眼前。溫和的問候,是用沉穩叫讓人放心的聲音,這可是長期鍛煉出來的臨床功力。
大概是醫生的親和力使然,四姐輕輕冒出一句:“晚上睡覺時還發癢不止”。美娥一聽後,手拉上挂簾,把我支到另一隔間裏。然後讓姐解上衣,以便她仔細診斷病患處。沒過幾分鍾,她又利落地拉開挂簾,說:“這是生蛇。”然後露出一絲笑容,嘴角叨著信心滿滿的一劃。
“好在發病不久,到西藥房取用抗生素。吃一周藥後,就不礙事了。”她又補一句。那句話最後的四字,如一顆靈丹入口,燙平了病人的五髒六腑,一塊大石頓時落下。
在道謝後,我們倒退走出房。當四姐等藥還錢之際,我先從診所出來,冷不防看到半張熟臉,因帶著口罩,只露出一雙靈動的大眼睛,俊好的面容掩在黑罩下。他一開口叫我,我立馬認出,原來是春茂,中學的同學。我拉開大門,邀他到門外的五腳基去,戶外拉話,數算著人和人之間,那無法解說的緣分。
四姐出來了,我便和老同學揮別上路去了。此時大雨已停,像做了一場惡夢,白橋剛被洗刷一新,屋外操場一大片青草地,在雨後的黃昏下,泛著新綠的微光。
二十幾年前,太太也在白橋,距美娥診所一石之遙處,開了一間托兒所。那是她開的第二間托兒所,就在隔座的新組屋,一樓的“防空壕”裏。在開業前,我常開著一輛老白車,陪她到此。
記得開業第一天,在那偌大的防空壕裏,孤零零得只有三個小朋友,空蕩蕩中彌漫著冷清。我心底正在琢磨,這生意該怎麽做下去時,太太卻信心滿滿得說:“我的首間托兒所開始也是一樣,也和現在美娥剛開的診所一樣。開始的新生意都是如此,門可羅雀的。”一句話道出了那一代婦女,都兼有東方女性吃苦耐勞的優點,總能從小做起,守得住寂寞,直到雲開見月明。
後來,我去上海工作,往後的日子,太太把兩間托兒所,一天天的做大做強。最後爲了陪我到上海,把她自己心愛的事業賣了。紀念這一往事,感謝太太爲我和一家人所奉獻的種種犧牲。
白橋這地方,原是一座跨過梧槽河上的橋而得名。古遠之日,我們先輩們從島國市區沿著湯申大路北上,要離開拼搏的大城前,北上之路的第一座橋。北向的一路上共有九座橋。
1919年,我爸剛七歲。一天清晨,他和三弟兩人從北部三巴旺的(汫水港)老家,趕了一牛車上的三桶淨水到小坡牛車水,賣給城裏缺水的居民,那時三大桶水能賣得三分錢。卸下水後,他們沿湯申大路向北走回程。半途中,爸突然間頭昏腦漲手腳冰涼,肚子開始陣陣發疼,想嘔吐卻吐不出。他讓三弟趕牛車,自己躺在車鬥的木板上喘息。
當車要過白橋頭前,天下起暴雨。在驟雨中,他們在竹腳一帶找到歇腳避雨的一處。避在雨頂棚下的車鬥上,我爸昏昏沉沉得睡了一覺。睡夢中,朦胧間聽見一個陰氣森森的聲音,夾在風中,不斷呼喚著他的名,接著一重物緊壓著他肺部,不能喘氣。一直到天上閃電後,再打一記暴雷,才驅走那一怪聲,也把他吵醒了。醒後剛才的肚疼頭漲,也消失得無蹤影。
大雨已經停了,做了一場噩夢後,爸隨著弟弟慢悠悠得上路,走過跨在河上的白橋,他們看見一道彩虹,挂在北邊的天際線上。
至今的白橋頭,依然塗上純潔的白漆。對這些穿梭不息的人們,當他們在城裏闖蕩而身上累累傷痕之時,只要從白橋過,一定不要忘記,把身上的一切是非、得失和成敗,都一股腦兒得抛至九天外。讓純潔如雪的白色,和內聚其中的那一種無可鬥量的治愈能量,抹平人們心中的創傷,醫治人們身上的一切病痛。
過了橋後,以健康愉快的心情,踏上康莊大道,邁向島國清新的北部綠野去,一個嶄新的生活就在前方。
白橋依舊,親情長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