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幾年,越來越多中國科技公司在新加坡設立區域總部,知名的企業包括阿裏巴巴、騰訊,以及TikTok母公司字節跳動,在我國打造全新的“BAT”。爲什麽中國科技巨頭偏好在本地設立“橋頭堡”?
在中美科技戰和科技人才激烈競爭的背景下,它們的湧入對新加坡會起到什麽影響?這股中國科技風又會越吹越猛嗎?
大約四年前,當阿裏雲智能新加坡總經理王宇德博士來新加坡工作時,他是公司裏第一批“出海”到國外的員工,屬于較少數來新加坡發展的中國科技企業高管。
但現在,他不僅習慣了新加坡的生活,還因爲中國科技公司紛紛到新加坡設立業務,在這裏或手機朋友圈中碰到越來越多來自中國的同行朋友。
王宇德接受《聯合早報》訪問時說:“我覺得中國科技公司出海現在是一種趨勢,像阿裏巴巴也好,別的公司也好,大家都開始往新加坡和東南亞區域發展,而開放總是一件好事。”
過去幾年,越來越多中國科技公司來到新加坡設立區域總部。根據新加坡經濟發展局發布的數據,全球頂尖的100家軟件和服務公司當中,超過80家在新加坡設立公司,包括來自中國的阿裏巴巴、騰訊,以及TikTok母公司字節跳動等。
阿裏雲是阿裏巴巴集團旗下公司,主要提供雲計算、雲服務器及人工智能科技服務。2015年,阿裏雲正式在新加坡設立區域總部。王宇德于2017年從杭州總部調派來新,並于2019年初擔任總經理,負責開拓新加坡和東南亞市場。
事實上,阿裏巴巴早在2014年就開始對新加坡展開投資,買下新加坡郵政(SingPost)的10.35%股權,之後增加股權至14.4%,成爲新郵政第二大股東。
2016年,阿裏巴巴以10億美元(13.3億新元)收購了本地電商平台Lazada,兩年後,它進一步斥資20億美元再度投資Lazada。去年5月,阿裏巴巴以約8億4000萬元收購安盛保險大廈(AXA Tower)50%股權。
騰訊則是去年9月宣布在新加坡開設辦事處,支持公司在東南亞及區域業務的增長。公司租用華僑銀行中心東大廈(OCBC Centre East)一個可容納將近200人的辦公空間,並在本地招聘近90名員工,包括安全數據科學家、軟件工程師和産品營運經理等。
字節跳動去年也宣布,要以新加坡爲戰略據點,未來三年准備投資數十億美元,爲設在新加坡的東南亞地區新總部招聘數百名員工。它在回複媒體詢問時說:“隨著新加坡業務的擴大,我們繼續尋求最好的全球和本地人才來支持我們的業務,擴大我們在本地的技術與能力。”
平安集團也是另一家從“新”出發的中國企業。它先是于2017年在新加坡設立在線財富管理平台“陸金所國際”(Lu-Global),隔年成立金融科技公司金融壹賬通(Oneconnect)的東南亞區域總部。2019年,平安旗下的平安好醫生與本地的Grab成立合資公司,將線上醫療惠及東南亞。
其他在新加坡設立業務的中國科技公司還有攜程(Trip.com)、愛奇藝、華爲雲、商湯科技(Sensetime)、依圖科技(Yitu)、澎思科技(Pensees)、同盾科技、遊族網絡(Yoozoo)和遠景集團(Envision Group)等。
看中新加坡科技人才
爲什麽中國科技公司大舉湧入新加坡,紛紛選擇在這裏設立業務呢?
金融壹賬通東南亞首席執行官陳敏如接受《聯合早報》訪問時說,平安選擇新加坡爲中國以外的首個開拓市場,除了看中新加坡穩定經商環境、完善網絡基礎設施,以及亞細安6億人口市場,也看中新加坡的科技人才。
她說:“科技公司需要硬件設施和市場,更需要優秀科技人才。因爲即便我們有市場和硬件優勢,如果沒有科技人才進行創新,公司業務也難以取得迅速發展。新加坡人才兼具學曆和技術,不少又能說雙語,對融入中國企業文化和開拓東南亞市場,起著重要角色。”
陳敏如本身就是土生土長的新加坡人,她畢業自長老會中學和南洋初級學院,之後到新加坡國立大學數學系就讀,並曾在惠普(HP)和微軟等美國跨國企業任職。
國大商學院策略與政策系王硯波助理教授認爲,中國科技公司湧入新加坡,部分原因是它們在中國國內增長已來到一個瓶頸,急需尋求新的增長點。
他說:“中國擁有世界上最大互聯網用戶群,但增長如今明顯放緩。反觀東南亞,互聯網普及率要低很多,而且經濟的數碼化轉型仍處于起步階段(新加坡除外)。許多中國科技公司認爲他們的技術和商業模式適用于東南亞,鑒于新加坡的戰略位置,自然把新加坡列爲國際化的首選目的地。”
新加坡管理大學李光前商學院策略管理教授好川透(Toru Yoshikawa)則認爲,面臨中美貿易戰和中美科技脫鈎的壓力,中國科技公司有必要把中國的業務與海外業務“脫鈎”,並塑造一個更國際化、實踐良好商業行爲的企業形象。
他進一步指出,新加坡被譽爲“亞洲的瑞士”,有強而有力的法律架構和完善知識産權制度,且在中美關系中保持中立。中國科技公司在這裏設立區域總部,有助于建立提高國際知名度,減少中國企業色彩,無形中助力它的海外發展步伐。
本系列下期(5月23日)將探討爲何越來越多中國高淨值人士選擇在新加坡設家族理財辦公室。
提升本地科企樞紐地位
新加坡正致力于打造一個面向全球的科技生態系統。中國科技公司的湧入,可讓這個生態圈更欣欣向榮。
大華銀行首席經濟師全德健受訪時指出,中國科技公司帶來的最直接好處就是增加政府稅收,帶來更多就業機會。此外,它們也有助提升新加坡的科技企業樞紐地位,吸引更多外來投資。
根據大華銀行、普華永道與新加坡金融科技協會去年聯合發布的報告。在2015年到2019年期間,東南亞區域金融科技累積融資總額有65%投入新加坡,達24億9800萬美元(33億3400萬新元),領先印度尼西亞、菲律賓和泰國等國家。
全德健說:“本地企業通過與中國科技公司合作,能産生積極漣漪效應,進而促進科技生態圈的交流與發展。”
他舉例,中國科技公司在人工智能、大數據和金融科技等領域,擁有許多領先技術。通過合作,本地企業能提升科技能力,催化更具創意的解決方案,進而帶來更多增長機遇。
阿裏巴巴發言人回答《聯合早報》詢問時說,自結緣新加坡後,阿裏巴巴集團一直支持新加坡商業生態發展。
像去年6月,面對疫情沖擊,阿裏巴巴在新加坡推出Project Sprout Up,讓本地企業更好地與全球買家爭取B2B商貿機會。同時,阿裏巴巴天貓平台也協助中小企業的數碼轉型。
科技人才競爭更激烈
盡管中國科技公司在新加坡布局,對我國經濟和投資帶來貢獻,但短期內它卻可能造成沖擊。
王硯波說:“中國科技公司帶來影響有好有壞。短期來說,它會造成住宅租金和房地産價格上漲。另外,本地公司也可能面對高素質員工要求加薪和獎勵花紅的壓力。”
陳敏如受訪時坦言,科技人才競爭日趨激烈是全球趨勢,不只是本地公司,連中國公司也面對相同挑戰,像去年科技業在疫情下異軍突起,金融壹賬通迎來強勁需求,她有意大展拳腳,結果卻碰上招募人才的挑戰。
她說:“去年,中國科技公司紛紛到新加坡設立業務,帶動本地科技行業蓬勃發展,同時導致人力成本激增。很多科技人才薪水漲了一倍以上,不少也被高薪挖角……如今,我們繼續填補科技人才的缺口,滿足科技公司激增的需求。”
根據咨詢公司光輝國際(Korn Ferry)報告,到了2030年,全球科技人才短缺預料會加劇至430萬人。報告也說,如果我國金融和商業服務行業不改進吸引和留住優秀員工的戰略,它們將因員工短缺而無法實現多達292億美元的經濟增長。
爲協助培養新加坡科技人才,金融壹賬通與新加坡管理學院(SIM Global Education)在2018年攜手共建“平安學院”,旨在爲學生提供爲期一年的金融科技課程。
冠病疫情總會結束,但世界已難以回到過去。王宇德和陳敏如都指出,疫情加速了數碼化步伐,自疫情暴發以來,公司團隊更加忙碌,業務規模也擴大了。往前走,他們會繼續開拓區域市場,抓緊數碼化的機遇。
好川透也認爲,新加坡和東南亞市場將繼續擴大,給中國科技公司帶來巨大增長潛能,即便中國政府提出“雙循環”經濟發展戰略,這些公司湧入新加坡的趨勢將延續。
他說:“中國科技公司要考慮的不只是當前,還必須考慮到未來五年、10年的長遠發展。它們現在或能加快做大國內的市場,可是最終它們一定得走出去實現全球化。這是富有遠見的做法,也是中國科技公司必然的發展。”
新加坡成中美科企戰場?
在全球地緣政治不確定氣氛中,新加坡一直維持中立,與中國和西方很多國家都保持著良好的聯系。但隨著越來越多中國科技公司湧入新加坡,這對新加坡政治中立性是否造成影響,甚至導致新加坡成爲中美科技公司的“戰場”?
對此,王硯波認爲,新加坡要遊走于中美科技戰之間,同時維持政治中立性,的確愈發困難。“因爲單從科技層面上來看,中美可能有不同技術標准,這種‘非你即我’的科技本質,讓新加坡企業難以在中立環境中運營。”
全德健卻認爲,新加坡一直以來吸引著全球企業,從歐美、日本、韓國到東南業公司都有,這並沒有影響新加坡的中立性,反而讓新加坡成了各國企業彙聚整合的融合點。“從務實角度來看,中國或美國科技公司都是從事商業活動,只要它們不對新加坡國家利益或安全形成威脅,我們沒有理由拒絕它們。”
王宇德同意,科技本身是沒有邊界的,中美科技戰最終落點還是應回到科技身上。他強調說:“阿裏雲是科技公司,我們聚焦的是利用科技服務企業客戶,用數碼化手段幫企業轉型升級,給它們創造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