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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一地之曆史,必及當地之沿革,言當地之沿革,必從地名開始。
汕頭市濠江區是2003年1月經國務院批准設立的新區。由原來的汕頭市達濠區和河浦區合並而成。因境內有濠江貫穿,遂以江名爲區名——《汕頭市濠江區志》(2013)。
濠江雖名爲江,實際爲達濠島與其西側大陸之間西北-東南走向的河道型海峽,西北經磊石門通牛田洋,東南出河渡門入南海。濠江區內帶“濠”字的地名不少,但追根溯源,多不是因濠江而得名,“濠江”二字實際很晚近才出現。在清代之前相當長的曆史中,濠江水道在各種志書中主要稱“河渡溪”、“招砂水”。現存最早的“濠江”文獻金石資料,是濠島巡司埠雙忠廟大門後額“保障濠江”,刻于乾隆四十四年(1779),連同後來同治元年的《濠江公局碑記》,該二字含義主要還是達濠島區域的泛稱。
“保障濠江”(淮海攝)
欲論“濠江”字面來曆,需要從濠江區的兩大組成版塊——原河浦區和達濠區入手。
原河浦區因河浦鄉得名並建制。河浦,位于濠江區西部,創鄉于宋元之交,是本區最大聚落。河浦得名,今有一說因處濠江之濱,得名濠浦,因河濠音近,後稱河浦——此說本末倒置,河浦源自濠浦不錯,但與濠江無關系。前文已述,濠江之名出現得較晚。河浦舊稱有豪山、豪浦、濠浦等。林大春明隆慶版《潮陽縣志》作“濠浦”,更早的明嘉靖《潮州府志》則作“豪浦”。此“豪”當指山,非指水。
嘉慶版河浦《豪山陳氏族譜》收錄其族開基祖宋人陳憺的《刺史祖遺書》有“官于潮,家于豪”句;
明洪武八年陳氏族人觀保《豪山陳氏族譜序》:“當宋季之亂,隱諱避患,挈家來潮,至于潮陽豪山之地”;
明正德十三年戶部主事林紹《豪山陳氏重修族譜序》:“潔身去亂,仗劍渡江至潮陽之豪山”;
明萬曆辛巳前漳浦縣知縣姚東陽《豪山陳氏重修族譜序》:“潮之稱闾右,必曰豪山”;
明中期潮州沿海“倭”患嚴重,陳氏族人結寨自保,林大春爲之作《豪山築堡序》(收錄于《潮陽縣志》、《井丹詩文集》)。
到了清康熙版《潮陽縣志》,“河浦”之名才首次出現。
列舉以上資料,河浦地名演變脈絡應是:
豪山→豪浦→濠浦→河浦
至于從濠浦演變爲河浦,可能與潮汕方言歌豪通押的特點有關。歌豪通押,是福州以南閩語(包括潮汕)的特點之一,宋代福建文人的詞作用韻就有反映。潮語白讀系統濠/河同音,雖然今天潮語濠字白讀(ho)已經完全被文讀(hau)替代,但同聲旁的“蠔”、“膏”讀音(韻母o)仍有痕迹可尋。
反過來濠江是否源于豪山、濠浦?筆者持否定觀點。因濠江二字的出現,從現存資料來看(如“保障濠江”廟額、《濠江公局碑記》),與達濠關系更大。
達濠有廣義與狹義之別,狹義達濠主要指今達濠島上的“三鄉一鎮”(達埠、赤港、青藍和市鎮),廣義爲達濠島或原達濠區(含達濠島及濠江以西馬鳳南三鄉)。
達埠、赤港、青藍在明代都有立寨,達埠在明朝志書中作“踏頭埔”。“踏頭”意爲水邊上岸的踏步台階,埔通埠,該名反映了該地明代就有港口商貿傳統。
明代著名“倭寇”林鳳(饒平人,率五千余人拓殖呂宋,即後世梁啓超《中國殖民偉人列傳》歌頌的“李馬奔”——Limahong林阿鳳)萬曆二年從台灣進襲潮州沿海主要港口,就包括踏頭埔。嘉靖四十二年潮陽縣城抗倭之役,踏頭埔出五百勇士馳援,可見其實力。
雪珥《大國海盜》配圖
達埠即踏頭埔之簡稱雅化。“踏”書面雅化爲音近的“達”,今達濠、達埠之“達”,外地人依字面讀爲dak/tak/,本地人口語仍讀如“踏”dah/taʔ/即明證。“濠”hao/hau/字又是“踏頭”之“頭”tao/tʰau/雅化而來。潮語二字音近,潮汕地名中多有以“濠”雅化“頭”的例子,如澄海渡頭鄉今書面雅化爲“圖濠”鄉,河浦渡頭仔鄉書作“洞濠”鄉。
地名演變脈絡爲:
或因達埠在當地的重要性,踏頭埔/達濠(埔)也作爲達濠一帶的泛稱。
1949年發現于新加坡、刻鄉貫“達豪赤港鄉”、主文“明考朝元程公之墓”的墓碑可佐證。但該碑年代難以確定,“墓碑雖稱“明考”,未得倏指為明代之墓,因據習俗,凡為明遺民,或明末出生之人,皆得稱明考,若墓為明代所立,則額應題“皇明”字樣”。(《南洋學報》第六卷第一輯)
時間更爲明確的有鄭成功戶官楊英的《從征實錄》,楊英隨軍記載了南明永曆三年(1649)歲末的鄭成功征糧行動:“(十一月)二十九日,藩移師鱟澳,過達濠埔。此處有三寨:曰達濠,曰霞美,曰青林。”
《從征實錄》是目前所見“達濠”之名的最早的資料。踏頭埔之轉爲“達濠(埔)”,自然早于鄭成功到達此地的時間,當爲明末。
綜上,“濠江”之名,追根到底,其實源自岸邊的踏步台階。此地既名達濠,濠爲簡稱,流經此地之河渡溪,稱濠江亦宜,以一水泛稱一區域亦常事,遂漸有今之濠江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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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參考資料:
廣東省汕頭市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 汕頭市志 第4冊[M]. 1999
濠江公局碑記全文(淮海)
達濠釋名(淮海)
新嘉坡發現之明墓 雲樵 (南洋學報1950六卷第一輯,淮海轉于豆瓣)
【明】楊英《從征實錄》
河浦《豪山陳氏族譜》
劉曉南《宋代閩音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