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聞特約撰稿 秦翊
5月22日對于泰國政壇而言是一個特殊的日子，它既是以巴育爲首的軍人集團發動政變推翻英拉政府的8周年紀念日，也是泰國曼谷市長選舉的大日子，同時還是泰國議會新會期重啓之日。從這一日起，泰國政壇再度進入多事之秋。隨著泰國總理巴育第二任期即將屆滿，泰朝野各黨針對即將到來的新一輪大選籌劃布局，力量博弈分化組合暗流湧動，巴育政府面臨的終極挑戰將逐一呈現。進入7月，反對黨聯盟將舉行本屆政府任期內最後一次猛攻——不信任辯論，巴育政府面臨重大壓力。而處于中間陣營的塔瑪納派系成爲其中最大的變數，如何成功渡過難關，考驗著巴育總理的智慧。
猛攻
獨立候選人查恰以壓倒性優勢、曆史最高得票數贏得曼谷市長選舉，爲泰黨、遠進黨在曼谷市議員選舉中大獲全勝，反映了曼谷市民對當前政府政績的高度不認可。盡管巴育淡淡地表示，“這只不過是一個府的地方性選區，並不代表全國”，然而，爲泰黨、遠進黨等反對黨決定乘勢而上，通過議會鬥爭猛攻巴育政府。他們首先瞄准的目標是2023年度政府預算案。
在預算案投票之前，1月份從公民力量黨集體出走、被視爲關鍵“搖擺力量”的泰國經濟黨剛剛發生內讧。巴威指派擔任該黨黨魁的威上將不堪忍受秘書長塔瑪納長期以來的獨斷專行，本欲憤而辭職，但出于維護大局，改變主意決定繼續留任。孰料5月24日，該黨15名執委會成員（均爲塔瑪納親信）在塔瑪納赴新加坡公幹時集體辭職，直接宣告威上將黨魁職務失效。
塔瑪納
據說，威上將遵照巴威上將指示，要求本黨始終與政府站在同一戰線，與該黨真正的掌權者塔瑪納多次發生分歧。而且，塔瑪納日常在黨內說一不二，將威上將僅視作“工具人”，令出身名門、貴爲上將的威忍無可忍。兩天後，塔瑪納現身國會，否認指使親信集體辭職，同時放言自己手中掌握著40張議員票。此前曼谷市長選舉結果公布後，塔瑪納在個人臉書上寫道：“祝賀我們的大家庭獲得多個曼谷市議員席位！”由于親政府政黨及團體所獲席位極少，塔瑪納的言論令衆人不禁對其真實政治立場産生懷疑。有鑒于此，許多泰國政治觀察人士擔心，在預算案投票時，反對黨聯盟的208張票加上塔瑪納手中的40票，會令該法案流産，進而導致巴育政府倒台，不得不解散議會，提前大選。
6月1-2日，泰國衆議院就2023年度預算案草案召開會議，經過漫長辯論，終于在6月3日淩晨1點進行投票，支持預算案的議員數量高達278人，而反對者僅194人。不僅沒有出現事先衆人擔憂的情形，執政聯盟反而以大比分戰勝反對黨聯盟。這個結果著實出人意料，甚至令人震驚。
據泰媒披露，爲泰黨、遠進黨中至少有14名議員臨陣倒戈支持政府。其中，爲泰黨在四色菊府的4名議員集體反水，公開支持政府，有3人明確表示要跳槽至自豪泰黨，引發爲泰黨及其支持者的口誅筆伐。而此前叫囂著要給巴育政府施以顔色的塔瑪納派系（泰國經濟黨）以及“小黨聯盟”（16人集團），毋庸置疑在此次投票中都一邊倒地支持了巴育政府。
之所以形成這一結果，除了巴威的影響力依然巨大，塔瑪納和小黨不敢造次之外，其中存在明顯的利益交換。在新成立的議會預算委員會中，泰國經濟黨原本按比例僅能獲得2個席位，但經過運作，政府將手中掌握的18個名額，專門爲泰國經濟黨和“小黨聯盟”各增撥了1個。
盡管預算案投票結果極大地打擊了反對黨聯盟士氣，坊間也一邊倒地認爲，以公民力量黨爲首的執政黨聯盟依然牢牢掌控政權，必將順利完成這一任期，但反對黨聯盟依然希望在新一輪大選前運用議會鬥爭機制，對巴育政府發起最後攻勢。
6月15日，反對黨聯盟向國會議長川·立派提出針對包括巴育總理、巴威副總理、阿努蓬內閣部長在內的11名內閣成員的不信任辯論動議。筆者認爲，反對黨聯盟明知無法撼動政府執政地位但依然發起猛攻的主要考慮爲：一是利用全民關注的議會辯論，最後一次、最大範圍地揭露政府要員們的“斑斑劣迹”，盡最大可能打擊政府聲譽，降低其選舉支持率；二是最大限度地消耗執政聯盟戰略資源。當下已經進入本屆政府任期最後一年，許多議員自忖下一屆大選無法連任，希望抓住最後機會，利用議員身份獲得最大利益。而爲了平穩度過不信任辯論，執政黨聯盟不得不依靠“搖擺力量”，勢必需要花費重金或者讓渡政治資源以穩住中間派系的議員們；三是檢驗本陣營內部團結度。通過不信任辯論最終投票，反對黨聯盟可有效甄別本陣營議員的忠誠度，爲下一步人事布局做好鋪墊。
變數
倘若按照預算案投票情況分析，巴育政府在可能于7月底舉行的不信任辯論中大概率不會出問題，但細究之下，仍然存在一定變數，其中最大的變數在于塔瑪納派系。
2021年9月，同樣也是不信任辯論，塔瑪納試圖發起“倒巴”行動，卻被巴育識破並猛烈反擊，將其與巴威親信、原勞工部助理部長納勒蒙二人逐出內閣。此後，塔瑪納的存在成了巴育的一塊“心病”，也影響著他與巴威二人之間的關系。
當地時間2021年9月4日，泰國曼谷，泰國副總理巴威·翁素萬(左)和總理巴育抵達議會。 人民視覺 資料圖
在塔瑪納今年1月“被開除”離開公民力量黨、加入泰國經濟黨後，原本以爲巴威可以完全掌控塔瑪納和泰國經濟黨，令其依然無條件支持政府，沒料到塔瑪納卻完全不按牌理出牌，反複表示自己“不選邊站，只選擇和人民利益在一邊”。許多政治觀察人士分析，塔瑪納之所以總是拿捏巴育政府，目的依然是回歸內閣，擔任部長。但是，塔瑪納一直放言，自己對內閣調整沒有興趣，當下已經著眼新一輪大選，瞄准的是下一屆政府的內閣席位。
他之所以這麽說，難道真的是沒有興趣嗎？非也！一位非常資深的泰國政治觀察人士曾經不止一次地談到，泰國政壇中人無人不希望有朝一日登上部長寶座，一是部長手中握有財政人事大權，可爲本黨及本人謀利，二是泰國社會是一個“頭銜社會”，任何人都希望自己的名字前面冠以各式各樣的高大上頭銜，何況是部長（離職後可以永遠享受“前部長”的榮耀）！所以，班漢總理時期，曾經有政壇人士放言，“就算做一個星期的部長我也願意！”何況是當下的部長席位呢？從7月份算起，到明年3月份本屆政府期滿，還有足足9個月時間，再加上大選之後各黨博弈組閣之前的看守內閣時期（至少2個月），應該有將近一年的任期。這麽長的時間，完全可以做很多事情，所以塔瑪納絕對不會沒興趣。
然而，塔瑪納深知，只要是巴育擔任總理，自己絕無希望重返內閣。塔瑪納擔任農業與合作社部助理部長期間，最大的目標就是“扶正”，沒想到過于心切，最終“逼宮”巴育總理，反被撤職。以其江湖人士的性格而言，此事若不雪恥，必將引爲終身大恥。所以，塔瑪納嘴上說自己對內閣席位沒有興趣，事實上一直耿耿于懷。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利用政府弱點來擡高自己的身價，逼迫巴育滿足自己的訴求。
6月初預算案投票之前，塔瑪納也是各種吸睛動作，又是與小黨結盟，又是公開說自己手裏不止40張議員票，又說自己不站在任何一方，只站在人民利益一方，吊足了大家胃口。沒想到最後表決投票時，塔瑪納陣營所有人，還有幾乎所有小黨，無一例外都投票支持巴育政府。等到議會宣布預算委員會成員時，大家發現，塔瑪納的泰國經濟黨除了本身議員比例應得的兩個席位外，內閣還專門撥了一個席位給他的親信——現任泰國經濟黨秘書長派·立，于是衆人恍然大悟。說什麽看不上部長席位，說什麽和人民站在一邊，都是面上的漂亮話，底子裏還是那兩個亘古不變的字——利益！
因此，在接下來在不信任辯論這道關卡之前，塔瑪納難道會錯失良機嗎？筆者猜測，他絕對不會放過這麽好的議價機會，必定會借以實現自己的最大利益。一是內閣席位。巴育出于維護自身權威，絕對不會讓塔瑪納入閣，但即便如此，塔瑪納可以安排自己的盟友代己出任，自己則幕後操盤。二是借機複仇。倘若在不信任辯論之前，得不到巴育關于內閣調整且泰國經濟黨有入閣名額的保證，塔瑪納絕對會借此最後機會宣泄複仇。
6月16日，他公開表示，除了巴威副總理無虞之外，其余被不信任辯論之人皆存危險。這番言論被泰媒反複解讀，其意在公開表達對巴威仍心存感恩，並不因此前威上將被迫離黨之事而與巴威結怨，同時他也向巴育及其親信們釋放一種信號，即：如果不能滿足自己的要求，則在不信任辯論投票時，泰國經濟黨以及小黨們可能會倒戈反對黨聯盟。
塔瑪納最恨之人，除了巴育之外，便是勞工部長素察和數字社會經濟部長才武，在此番反對黨提交不信任辯論名單前，據說原本素察不在其列，但最終又突現名單之中，令人生疑。素察放言，直指背後有“權勢之人”作梗。塔瑪納則王顧左右而言他，表示本黨之內，無人名爲“權勢”，其戲谑之意，溢于言表。可以推測，素察此番不信任辯論投票，票數極有可能墊底。
此外，塔瑪納與他信集團的關系一直以來撲朔迷離，又是另一重變數。塔瑪納從政生涯始于泰愛泰黨，長期居于他信陣營，坊間傳聞他與他信、英拉之間時有會面。5月22日，泰國經濟黨執委會15名執委集體辭職逼走威上將時，塔瑪納正在新加坡，今年以來他信、英拉頻繁現身新加坡。泰媒認爲，完全有理由懷疑塔瑪納和他信派系正在密謀合作事宜。而即將舉行的南邦府選區議員補選，原本爲泰黨有極其有利的條件爭奪這一選區，但泰國經濟黨決定派員參選後，爲泰黨主動退出選戰，坊間認爲，這是爲泰黨讓步于泰國經濟黨。塔瑪納如果最終選擇倒向他信陣營，則在不信任辯論投票環節，繼續發動“倒巴”行動，完全符合事件的發展邏輯。
難題
塔瑪納是不信任辯論的最大變數，巴育絕對心知肚明。那麽他會向塔瑪納讓步嗎？塔瑪納的主要訴求依然是回歸內閣，眼下的情形，巴育的確有調整內閣的必要。一是現任教育部助理部長、自豪泰黨議員閣諾婉，與其父共同侵占考艾自然保護區大量土地，犯罪事實已被肅貪委員會確認，如此則無法繼續擔任閣員。盡管她尚未辭職，但巴育如果不將其革職，則民衆絕不買賬。二是現任內務部助理部長、民主黨尼蓬，多年前的舊賬被翻出，亦無法繼續任職。此二內閣席位，加上仍然空缺的兩個席位，則有四個席位可以安排，筆者認爲，巴育應該會考慮任期內最後一次調整內閣。
但是究竟如何安排這些席位？原則上自豪泰黨和民主黨原先占據的位置由他們自行決定提名人選，另外兩個席位安排起來則困難較大。自豪泰黨近期護主有功，通過拉攏爲泰黨內多名議員，幫助巴育渡過預算案投票難關，且該黨衆議員總人數已反超民主黨，在內閣席位上完全有資格再分配一個名額。還有，四年來反複與巴育討價還價的小黨們，一直以來都希望能給他們一個內閣席位，最後只剩一年，巴育難道就不能滿足他們的想法嗎？畢竟下一次大選還希望得到他們支持。最後，內閣席位對于公民力量黨內部各派系來說向來僧多粥少，“三友派”一直心心念念地希望執掌能源部，泰南十多名議員也希望能被分配一個內閣席位，巴育究竟會如何平衡各方利益，確實十分頭疼。
最爲頭疼的還是塔瑪納的訴求如何滿足，既要收買塔瑪納派系，在不信任辯論中力挺政府，但又不能出爾反爾，“自掴耳光”，真正考驗巴育智慧的時刻到了。
“暹羅拾珠”是泰國問題研究專家秦翊的專欄，在宏大視野下對泰國政情、民情與外交關系做有料有細節的全方位觀察和剖析。
責任編輯：朱鄭勇 圖片編輯：陳飛燕
校對：丁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