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所謂的花園城市,其實正像一片整齊的人工農作物。幹淨的街道、整潔的城市、人工的花園、大片的綠地,以及整齊的著裝和頭發,這些不是沒有代價的,其代價就是這裏的公民必須接受嚴厲和苛刻的法律,而且是傾向于懲罰的刑律。
所有的模仿者,無疑首先要理解新加坡小國寡民的特征,以及這個國家爲了今天的成就,所付出的代價。
李光耀,值得崇拜難以模仿
文 | 曾炜
李光耀病危,引起世界關注,尤其牽引著中國人的目光。這位傳奇的老人,不僅是新加坡的開國元首,更領導這個國家走向富裕和繁榮。新加坡對外開放、引進外資的經驗,曾經得到鄧小平的贊許,並啓迪過中國的改革開放。他對中國的改革寄予厚望,並最早預料到今天中國的崛起。或許,正是這難以承受之重,中國的媒體面對李光耀病危,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躁動。鳳凰網等網絡媒體,昨晚更是發布老人病亡的烏龍消息,讓人尴尬。我們期望老人盡快康複,脫離病痛的折磨。
提起新加坡,人們總免不了提到幹淨的街道、廉潔的公務員、花園城市,又或者會提到一些誇張的傳言,比如男生不能留長發、偷盜要割耳朵、醉駕要打屁股……這些說法,有真有假,不過新加坡是個花園城市,並且法律嚴酷,確實是真的。其實這兩個形容,連起來,變成一句話,更能准確描述新加坡,即新加坡是一個“嚴酷法律護翼下的花園城市”。這樣的表達,聽起來和前面分開的兩個形容,好像沒有多大的區別,但是,如果你能理解這個國家的開國元首李光耀的故事,或許就能心領神會。
作爲世界政壇舉足輕重的人物,或許也是獨一無二的政治家、思想家,沒有哪個觀察家能忽視他的存在。這不僅是因爲他在長達半個多世紀的治國時間內,把新加坡從人均GDP200美元,發展到富裕程度超過美國;還在于他爲世界創造了一種獨一無二的政治模式,即以威權政治爲基礎,推動整個國家走向繁榮和現代化;並在群雄環伺的世界格局內,維持著一個城市國家的尊嚴和周全。他學成于英國,但拒絕英美式議會民主;他比任何西方領導人都更早預見中國的強大,但同時又警覺中國不斷提高的國際地位;他願意接受一切有利于新加坡的務實合作,但拒絕任何不利的政治條件。
李光耀的故事,讓我想起這樣一句歌詞:“我崇拜,沒有更好的辦法”。之所以“崇拜”,當然是他創立的偉大事業讓人折服,但“沒有更好的辦法”,是想說明,對他的崇拜,並非意味著他是一個好的學習或模仿對象。實際上,李光耀所創作的“花園城市”,就像世界上任何獨特的政治模式一樣,是植根于這個國家特殊的曆史機遇之上的,難以模仿和超越。做這樣的提醒,對于那些覺得成功者就必然值得模仿的人而言,或許還是有必要的。實際上,李光耀和他身後這個國家,其成功的秘訣,就在于不盲從任何一種所謂的成功模式。
不知道是不是曆史的巧合,“花園城市”這一概念,最早的提出者,正是空想社會主義者羅伯特•歐文。他當初的設想,正是一種理想的烏托邦模式,而這正暗示著後來者難以模仿的尬尴。後來這一概念,被英國著名建築學家埃比尼澤•霍華德重新闡釋,但依然帶著濃厚的田園牧歌般的烏托邦色彩。美國作家簡•雅各布斯對這一概念曾經做過這樣的嘲諷:“所謂的花園城市,大概就是你應該很溫順,不想有自己的想法,也不在意與那些沒有想法的人共度一生。”它是烏托邦的規劃,權力掌握在規劃者身上,實際上也是一種家長式的政治和經濟社會。
雅各布斯的嘲諷並非針對新加坡,不過你會發現,這個對“花園城市”的判斷,不正是對新加坡模式的精准評價嗎?要秩序和整潔,但是,請跟隨一元化的指令,並放棄你部分個人權利,甚至包括你的思想自由。顯然,這樣的模式,並不是萬全的,它的優勢顯而易見,但其劣勢也同樣明顯。
蕾切爾•卡森的《寂靜的春天》曾經提到過一個關于農作物的論斷,或許能幫我們理解這一模式的優劣。卡森在著作中曾經提到,在農業的原始時期,農夫很少會遇到害蟲的困擾,這個問題形成的困擾,是隨著農業的發展而産生的。這個發展是什麽呢,那就是在大面積的土地上僅僅種植一種農作物。而這很容易破壞這塊土地相生相克的自然生態,從而導致某些昆蟲大量繁殖。大自然本是多樣的,然而人們卻熱心簡化它。這樣做,一方面當然可以使某種可以食用的農作物豐收,但另外一方面也不得不使用大量的殺蟲劑滅蟲。要保證這樣的豐收,就必須以破壞生態爲代價。
新加坡所謂的花園城市,其實正像一片整齊的人工農作物。幹淨的街道、整潔的城市、人工的花園、大片的綠地,以及整齊的著裝和頭發,這些不是沒有代價的,其代價就是這裏的公民必須接受嚴厲和苛刻的法律,而且是傾向于懲罰的刑律,而不是約束政府的憲法。其實代價遠不止于此,高壓的政治,導致的必然是公民社會的萎縮,以及公民參政議政能力的退化,而這顯然是和現代民主政治背道而馳的。托克維爾筆下的舊制度時代的法國,俾斯麥統治之後的德國,無一不是前車之鑒。
在新加坡,作爲最著名的反對黨代表人物舒亞•本傑明•惹耶勒南,淪落到在地鐵賣書,2008年剛剛重整旗鼓,卻又不得不因爲病亡而黯然退場。新加坡政府放棄了英美那一套吵吵鬧鬧的民主制度,但迫于壓力,在公園裏開辟自由的“演說者角落”,不過演講者的話題,卻必須經過警方批准,被限制的自由,最終淪爲笑話。後來,政府又開放了公園,而且取消了申請批准,市民可以在這裏示威、請願,但這樣的自由,依然沒有得到公民的有效利用。這裏的集會,在短暫的喧囂過後,變成了同性戀、跨性別團體的秀場。人們在這裏野餐、唱歌跳舞,被長期高壓“馴服”的公民,依然無法有效利用自由。
關于李光耀,還是那句話,值得崇拜但難以模仿。所有的模仿者,無疑首先要理解新加坡小國寡民的特征,以及這個國家爲了今天的成就,所付出的代價。在以民主爲大潮的世界範圍內,並非所有人都有資本做出這樣的犧牲。但是,這位充滿魅力的卡裏斯瑪式人物,的確值得人們研究和探討。他提供給這個世界的,是財富,是政治的經驗,也是一次思想的挑戰。美國前國務卿基辛格的評價或許比較全面:“他不僅僅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卓越領導人,還以其強大的戰略洞察力被公認爲一位思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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