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吳俊剛
本月初,國會辯論新加坡國防部開支預算時,新加坡國防部長黃永宏談到了“疫苗外交”這件新鮮事。他指出,冠病疫情使現有的全球體系受到壓力測試,美國和中國的戰略對峙也愈加激化。地緣政治變得更加碎片化,而“疫苗外交”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
他說,我們可根據各國所使用的是美國、歐洲、俄國、中國還是印度制造的疫苗,繪制一張彩色世界地圖。他接著分發了一張由國防部人員所繪制的地圖給國會議員們,並指出不同顔色所代表的“疫苗集團”,多少預示未來的世界格局會是個什麽樣子。
國防部長黃永宏醫生(右)與武裝部隊軍醫團總軍醫長盧宏一上校今年1月在醫療中心注射疫苗(新加坡國防部)
這番話點出了當今大國勢力激烈博弈較勁的現實,連抗擊冠病的疫苗也已不幸淪爲鬥爭的工具。除了疫苗,其實其他的杠杆如5G科技、半導體芯片、債務融資、供應鏈、軍備買賣等都已派上用場,真是無所不用其極。更不幸的是美中對峙將把大國戰略競爭的重心,從中東轉移到本地區。
那麽,新加坡將何以自處?國防部的答案是與所有人爲友。這就是新加坡國防外交的重點。對此,似乎朝野看法一致,沒有引起討論。但到了辯論外交部開支預算時,反對黨議員林瑞蓮卻就上述地圖向外長維文提問。她說地圖顯示的疫苗分配關系,反映某些傳統聯盟之間的角力,新加坡加入了冠病疫苗全球獲取機制(COVAX),是否會妨礙它和其他國家通過雙邊安排購買疫苗。
關于疫苗涉及各國角力的問題,維文回應稱,這是我們執行外交政策的另一個例子。新加坡不會被收買、不會被欺負,也不會因受到威逼而批准或不批准任何疫苗。我們決定是否采用某種疫苗,是基于科學和醫療衛生需要。而別人也了解這一點,正因如此我們也成爲重要的參考客戶。我們會面對拉扯的壓力,但在這件事情上,我們必須和處理其他外交事例一樣,堅守原則。
新加坡還未批准緊急使用科興疫苗。圖爲去年9月在中國國際服務貿易博覽會上展示的科興疫苗。(路透社)
這種語焉不詳的提問和語帶玄機的回答,也許都是爲了不冒犯任何人。但大家都知道,新加坡預訂的疫苗除了已經獲准緊急使用的輝瑞和莫德納,也包括中國研發生産的科興(Sinovac)疫苗。上個月底,首批科興疫苗已運抵新加坡。但當局表示,衛生科學局還在評估這款疫苗的安全和有效性。
這原本也只是基于科學的做法,和先前評估輝瑞與莫德納沒有兩樣。但在疫苗外交推波助瀾之下,卻難免引起一些人的諸多臆測。英國廣播公司(BBC)日前播出的與李顯龍總理的專訪,就提到這個問題。訪員問:“疫苗已演變成政治課題。它的來源和生産商都受到了一定的關注,而新加坡政府多方網羅,從不同國家獲得疫苗。你在考慮使用中國生産的疫苗方面有沒有受到任何壓力?”
總理:“我們正在對科興疫苗進行評估。如果它在安全和效用方面都通過檢驗,我們就會批准采用。不論任何國家的疫苗,我們都會考慮使用,因爲疫苗沒有國籍之分。最重要的是,它好不好?有沒有效?如果有效,我們就會采用。”
李顯龍總理(右)本月初接受BBC專訪時指出,疫苗沒有國籍之分。(通訊及新聞部提供)
訪員又問:“但一個國家選擇采用中國生産的疫苗還是其他疫苗,確實說明了它的立場。”總理:“中國有科興、中國國藥集團(Sinopharm)等疫苗。他們有非常優秀的科學家、生物醫藥和疫苗研究人員。我相信他們有能力生産好的疫苗。我不認爲人們有任何依據,說中國生産的疫苗不好,或者說中國生産的疫苗就一定好,因爲我是華人,它與我的DNA相符合。疫苗不分國籍。”
在我們看來,疫苗是不應有國籍的,評估標准只有兩個:安全與有效性。但現實並非如此。現在我們知道,目前正在上演的醜陋的疫苗爭奪戰,除了因爲供不應求,還有同樣可惡的另一面:即疫苗被當作政治和外交武器。
上個星期,由白宮主導的美國、日本、印度和澳大利亞組成的“四方安全對話”(Quad)機制首次召開線上首腦峰會,同意集合資金、生産和分銷能力,在2022年結束前爲亞洲各國提供10億劑的冠病疫苗。根據四國的分工,印度將在美國和日本的資助下生産疫苗,澳洲提供培訓資金並爲疫苗分發提供物流支援,所生産的疫苗主要分發給太平洋島國、東南亞和印度洋國家。
機場工作人員2月24日在印度孟買機場卸下由印度浦那血清研究所(SII)制造的冠病疫苗。(法新社)
此舉對本地區較低收入各國固然是好事,但針對聲稱把疫苗當作國際公共産品的中國意味濃厚。爲什麽大家不能在世界衛生組織的COVAX框架下共同努力,確保疫苗快速生産和平均分配呢?在特朗普時代,因爲倡導美國優先,一口拒絕加入COVAX,拜登上台後,決定改變特朗普的決定,但由于本身疫情仍然吃緊,疫苗也不夠用,短時間內看來拜登也無力他顧。也許正因如此,世界最大疫苗生産國印度受到了青睐。
疫苗外交暗潮洶湧,受害的是衆多比較不發達的國家。因爲強國和大國的不合作,致使世界衛生組織的疫苗分配能力也大大削弱,這不僅拖慢了世界控制疫情的進度,也必然要拖慢世界經濟複蘇的步伐,最終受害的其實是全世界。
最令人扼腕的是,冠病疫情原本應該團結世界各國才對,實際上卻剛好相反,本來已經夠糟的世界政治,因爲疫情變得更加混亂,各國分化加劇,大國之間的相互猜疑和敵視也隨之惡化。因爲如此,各國也把更多寶貴的資源用到加強各自的武器裝備上,而不是全心全意對抗疫情。這種情況在本地區尤爲明顯。面對更加危機四伏的地緣政治環境,新加坡也不得不加強自保。
冠病是百年一遇的世界瘟疫,照理,世界第一和第二大經濟體,以及其他發達國家,都應通力合作抗疫才對,但我們看到的現實卻是一場醜陋的疫苗爭奪戰,這是令人遺憾的,也可說是全人類的悲哀。
(作者是新加坡前新聞工作者,前國會議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