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楊來自中國江蘇農村,2010年開始在新加坡做建築工人,此前他曾在以色列、阿聯打工。他說二兒子還沒買房,首付要一百萬,“我不幹能怎麽辦?”《中國人的一天》推出“異鄉人”系列策劃,爲你講述中國人背井離鄉在外國打拼的故事。
作者:戈多戈多
來源:中國人的一天
ID:chinaoneday
責任編輯:華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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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楊今年55歲,來自中國江蘇蘇北的農村,2010年便來新加坡做建築工人,這本該是他在異國他鄉的最後一年,畢竟年齡大了體力不如從前,但面對家裏的爛攤子,他不得不選擇續簽。
見過炸彈襲擊,也遭遇過搶劫
老楊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已經結婚生子,二兒子在南京工作,大學畢業2年,還沒買房。“那裏平均的房價都到了3萬多,首付都要一百萬,我不幹能怎麽辦?”
年齡過了50歲在新加坡續簽不好辦,只能花錢買通雇主,這花了老楊不少錢,最終好歹辦下來了,而這一簽又是一個兩年。“我40歲的時候,看工地有人52歲了還在工作,覺得不可思議,心想自己50歲肯定就能退休,這一眨眼就55了,還在出國。”老楊苦笑道。
老楊的相冊裏放著很多家人的照片,其中這一張是他剛到以色列時拍的,那時候他還很年輕。
老楊自2003年便出國勞務,是中國浩浩蕩蕩勞務輸出大軍的一員。在老楊的老家連雲港,幾乎家家戶戶的男性都出國,出國勞務幾乎成了當地人改變命運最重要途徑。
在來新加坡前,老楊去過以色列和阿聯。他在以色列經曆了巴以沖突,在阿聯遭遇搶劫,在新加坡又見證強人政治的落幕。
老楊至今保存以前出國機票的票根。
“炸彈襲擊很正常,爲了防止巴勒斯坦的毒氣彈,以色列所有人手裏都有一個防毒面具,政府強制配發,隨身帶著。”談起離開以色列,老楊面有悔色:“那時巴以沖突,簽證恰好又到期了,就回國了,很可惜,那會兒希伯來語我基本都學會了,和當地人交流完全沒問題,不像現在(在新加坡)英語怎麽也學不會。”
老楊在迪拜的工作日記。
老楊離開以色列後又去了阿聯的迪拜,“我被黑中介騙上車,那個人拿著手臂長短的螺絲刀威脅我拿錢,我拚命把車門踹開跑了出來。”老楊還經曆了迪拜經濟的高速發展,“09年債務危機,迪拜塔沒錢建了,經過哈利法的經濟援助才再建起來,所以改名叫哈利法塔,我算是看著它建起來的。”
但是在阿聯的這幾年,老楊沒賺到什麽錢:“活多錢少,那時候一年才賺4萬多,沒什麽意思,簽證到期便回家了,但還是比家裏賺的多。”
後來去新加坡的同鄉越來越多,老楊索性也跟著去了新加坡。
中國人落腳的芽籠是新加坡的紅燈區
來新加坡打工的中國人大多落腳于新加坡芽籠(Geylang),芽籠處于新加坡金融區以東,位于新加坡河的東部。
初到芽籠,看到街邊林立的食肆酒家、網吧,甚至街邊停著的共享單車都和國內無異,會有種還身處中國的錯覺。
芽籠街頭的共享單車,和國內的命運相仿,要麽被損毀停在街邊,要麽成了打工者的私人財産。
新加坡是世界上爲數不多性交易合法的國家,而新加坡大部分性交易場所則集中在芽籠,在網上搜索芽籠出來結果最多的便是“紅燈區”。
新加坡素來以文明幹淨著稱,而芽籠則像這個花園城市的另一面:街邊隨處可見販賣私煙和春藥的小販,三五人成群聚衆賭博,站街女在路口招徕顧客,這裏屬于警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地方。
除了中國人,芽籠也聚集了大量來自各亞洲不發達國家的勞工,如孟加拉、印度以及菲律賓等國。多民族混居也造成了芽籠的多元文化特征,各類信仰相互交織相處著。
老楊和他的豪華旅店
在新加坡勞務的工人分爲兩種:公司工和散工。二者的區別是年齡,很多人年齡大了體力跟不上,公司便不願意再招收,就只能做散工,公司工公司會提供住宿和餐食,而且有底薪,散工只能自己找活幹,沒有經濟保障。
新加坡的工人車。政府規定必須有棚才能載人,芽籠的清晨的街道上,能看到一輛輛載滿勞工奔向目的地的車子。
老楊說年紀大了後工作越來越不精細,有時候會被工頭嫌棄。老楊體力不如從前,他的搭檔雖然比他小不了幾歲,但體力比他好很多。
老楊的表弟王興(42歲)來新加坡也有6年之久,因爲年輕體力好,在新加坡做公司工。“散工其實不太合法,是幹一天賺一天的錢,不幹就沒錢拿,每年還要交准證費,固定的1萬新幣(1新幣約等于5元人民幣),不幹活也得交,公司工有底薪,我能偷懶指揮印度裔工人,散工行嗎?”。
老楊來新加坡之初也是公司工,公司包食宿,吃盒飯,住集體宿舍。“訂的飯也吃不飽,工地還不給做飯,我周末自己偷偷做面吃,一次要放12個雞蛋。”王興抱怨道。
集體宿舍沒空調,有時候王興覺得宿舍太熱,他會去工地的二樓睡覺,新加坡因爲登革熱對防治蚊子非常嚴格,因此這裏鮮有蚊蟲肆虐。“鋪一張大白紙,往那裏一躺,睡覺非常舒服。”
而集體宿舍一般情況就是十幾個人住一間,各國人混住,使用公共浴室。大家相處倒也和諧,互相尊重各自習俗,比如進門就脫鞋,洗澡時怕印度裔抱怨,中國人也都不再裸體。
老楊後來因爲年齡的原因開始做散工,沒有公司提供住宿後,他便開始在芽籠租房住。“一開始在芽籠租床位睡,6個人一間那種,便宜,但我睡眠不好,有個人晚上老是做噩夢,亂叫,太影響休息便自己出來住。”
老楊住所外景。
他現在租了一個單間,是經過改造的酒店樓梯下方,房間很小,不足5平米,進去以後都直不起來腰,“這裏以前是個小酒店,因爲沒電梯生意不好,便改造成勞工宿舍。”房租爲250元新幣,用空調的話每月再加100元。
老楊和他的“豪華旅店”。
老楊隔壁住了一個孟加拉人,兩間房的電因爲連在一起,同時用空調的話就會跳閘,和房東說了也不管。有時候半夜跳閘了,孟加拉國的人便會敲門讓老楊去弄電,“房東怕他們瞎搞,所以把電閘的鑰匙放我這裏了。”後來老楊索性就只用風扇不開空調,“習慣以後也就不覺得熱了。”
老楊在公共廚房准備年夜飯,春節是新加坡公共假日,印度裔工人也得以休息,老楊在煮牛肉,孟加拉人則在煮咖喱。
房東是個浙江人,老楊住的房子便是房東兒子之前在新加坡承保建設的,後來房東兒子回國教書了,這裏便交給他媽媽來打理。“房東可能因爲老伴走得太早,很強勢,說話做事都讓人看不下去,你要是敢對她說不,她立馬就讓你搬走,這裏的人都很討厭她。”老楊抱怨說。
每個月100新幣的通勤費用對老楊來說還是太貴了,他後來從組屋撿了一輛房東不要的自行車,修好後便騎自行車去工作,“這個車質量不好,需要經常修。”
老楊生活非常節儉,他房間裏大部分家具都是從組屋撿回來的(組屋是指新加坡政府提供的公共住房),平時也沒什麽花銷,衣服一直穿以前公司發的工作服,早飯晚飯都是自己做,中午則打包一份2新幣的盒飯帶到工作的地方吃。
芽籠街邊的二手小販,賣的東西都是從新加坡人組屋內撿來的,往往非常便宜。
老楊每個月會在固定時間往家裏打錢,“房租250,通勤100,吃飯200,簽證費1000,每月固定支出就是這些,剩下的錢都寄回家了,每個月可以給家裏寄一兩萬。”
老楊早早爲大兒子買了房,而王興的女兒打小就被送到縣城的私立學校就讀。
瞧不起中國人,也離不開中國人
老楊的工作簽證。
老楊每天上班路過的一家餐館是他同鄉開的,對方90年代便來新加坡打工,移民成功後開了這家店,“賺了大錢了。”對于這種不同時間點造成完全不同的命運,老楊有些後悔:“我來晚了,聽說前些年想拿PR(即永居居民身份)還是很容易的,現在我即使拿SPass(S准證)都沒辦法申請PR。”所謂S准證,指的是“雇主每雇傭10個新加坡本地人才可以雇傭一個SP的外籍”,是相對高級一些的簽證。
因爲工作簽證越來越不好辦,近些年來新加坡的中國人越來越少了。
和大多數人一樣,老楊來新加坡這麽多年,基本沒去過所謂的“景點”,也不會用手機地圖,每天就是三點一線。
在新加坡打工的中國人中大部分已經來了很多年,少則五六年,多則十幾年。他們大多已經習慣了生活在這裏。老楊樓上的一名住戶,來自江蘇南通,每年需要等到開春才回一次家。“家裏太冷了,我回家受不了。”
老楊遇到同鄉,同鄉說他准備今年回家過年。
老楊目前的工頭和他是同鄉,03年便來了新加坡,至今已經16年,雖已經做到工頭,但一直拿WP簽證(工作准證),連自己租房都不行。問及對新加坡的態度,工頭說:“我就是來打工的,這裏就是個賺錢的地方,新加坡和我有什麽關系?”,而在此之前,他也驕傲地表示:“我村裏有幾戶人家都不知道,但新加坡哪條街道我不知道?”
關于中國人的逐年減少,老楊總結了兩點原因。一是中國人素質不高,“大部分都是農村來的,沒學曆,不衛生,愛鬧事,新加坡人本身素質又高,看不慣中國人。有一次我在一家華人家裏裝修,想上個廁所,客廳的廁所不讓上,必須去女傭房上,根本瞧不起中國人。”
喝醉的中國人躺在地鐵站外,錢包就隨手扔在身邊,老楊認爲這些人很丟中國人臉。
“這裏誘惑很大,去賭場,找女人都是合法的。”老楊的表侄也在新加坡打工,半年前找老楊說要借點錢修手機。剛給家裏寄完錢的老楊把僅有的200元新幣給了他,結果他去了網吧,最後還因爲欠錢被網吧扣留了。老楊的表侄本來可以拿到S簽證的,因爲這件事被新加坡老板開除了。
一名失蹤中國員工的告示貼。
二是中國人工資很高。在老楊看來,中國人正在蠶食新加坡的工作崗位,移民政策收緊可能也是這個原因。而相比之下,同樣來自孟加拉國的勞工工資只有中國人的一半,因此現在新加坡人更願意雇傭孟加拉人,但因爲中國人的技術要比孟加拉人的好,而且更吃苦耐勞,又不得不請華人,這裏的搭配往往是一個中國人帶著幾個孟加拉人做工。“新加坡公司都不想請中國人,但是有些工作只有中國人能做。”
男女搭夥過日子,大家心照不宣
和這裏的大部分人勞工一樣,老楊平均兩年回一次國,不回家的主要原因是爲了省錢,一來機票錢不便宜,二來回家耽誤工作,沒有收入。
因爲很多同鄉在新加坡勞務,而老楊作爲其中年紀最大的,他每年都會做東邀請晚輩來他這裏吃年夜飯,“已經比去年好了,今年還有木板做桌子,去年一群人蹲在街邊吃年夜飯。”
來這兒的人大部分都已經離家多年,也都習慣在異國過年,因此飯桌上談的更多的是工作,比如被誰拖欠工資,哪家公司待遇更好這些事。
新加坡的華人文化非常濃郁,當地居民基本都會說普通話。
對這些打工者來說,久不歸家也滋生了很多家庭問題。因爲身處異地,加上溝通不暢,造成彼此之間的隔閡,夫妻關系會變得緊張,更有甚者有些人回家就離婚。
老楊的夫妻關系也不好,“反正兩個人見面就吵架,還不如在待國外清淨。”他本來打算今年回國過年的,卻被妻子拒絕了,理由是老楊五個月前剛回過家,外加家裏還有外債,讓老楊老老實實地在外打工。
老楊之前回家是祭奠已經去世周年母親。“最大的遺憾是老人小孩最需要照顧的時候沒有陪伴在身邊。”一說起家庭,老楊總是有些傷感。
大年初一往家裏視頻通話,但可能因爲家人都在各處拜年,老楊的幾個電話都沒打通。
“這裏的人都去過(紅燈區),他說他沒去過,你信嗎?”因爲都身處壯年,大家對各自的越軌行爲都心照不宣,即使是同鄉也都不再掩飾,各自回國後都會相互保守秘密。
年三十那天,團圓飯吃了一半,老楊的一個遠方親戚借口還有下一場聚會後匆匆離去,爾後一行人飯後散步,恰好撞到他攬著一個女人逛街,一行人沒做打擾便悄悄走開了。“這個女的就是和他搭夥的。”老楊介紹說。
貼在街邊的房屋出租信息,以及尋求搭夥的。
“搭夥”是因出國勞務發展出來非常特殊的親密關系現象。
搭夥其實是指在國內各自有家庭的男女,在異國臨時拼湊組成露水夫妻,一起生活,相互慰藉。搭夥文化並非是新加坡打工者獨有,在很多移民國裏都能看到它的影子,不同的是在新加坡的中國人並非移民,因此這些搭夥夫妻最後會因各自回國解散。
“前段時間我在地鐵站坐車回家,有個中國婦女來問我路,順道要了號碼,過了兩天打電話問能不能住我這裏,這不就是找人搭夥嗎,我和她說我小舅子就住我旁邊,住不了,我去搭夥不是找死嗎?”
搭夥對老楊來說並不劃算,因爲除了承擔房租之外,對方的衣食行也得出錢。老楊和我算了一筆賬,他說“如果男的每月都能往家裏彙一萬多塊錢,那他就沒有搭夥,如果彙不了,那鐵定就是在搭夥了”。
“搭夥的人回國後也都是各過各自的,再不會聯系,都很自覺,很少有人爲搭夥離婚再一起過的,畢竟國內都有家室孩子,拉不下這個臉。倒是也有懷孕的,新加坡醫院不會給你打胎,只能吃從國內帶過來的打胎藥。”
老楊讓我幫他拍張照,後面的背景是阖家團圓。
中國人素來以勤奮耐勞著稱,這些像老楊一樣的人爲改善命運獨自一人在外打拼。因爲久不回家得忍受無盡的孤獨和寂寞,也因爲無依無靠而變得生猛無所畏懼。
他們爲了改變貧窮的家庭流落于各個國家,也因流落喪失了和家庭的親密互動,仿佛被開除的一員,遊蕩于世界各國打工,停留又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