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紅樓夢》裏,司棋大砸廚房的一幕。(互聯網)
《紅樓夢》裏,除了精雕細琢了大觀園裏一衆具性格特質的小姐們,對一些丫鬟的個性描述也極爲精彩。一些丫頭風風火火的言行舉止藏在不同章節裏,雖不是主戲,讀來卻也叫人印象深刻,但不經意間興許就會錯過。
賈府二小姐賈迎春的大丫鬟司棋,領著一衆小丫頭在大觀園的小廚房撒潑,大罵大鬧一場,這大砸廚房的一幕雖然不比晴雯撕扇那麽廣爲人知,卻也令人津津樂道。
故事來自《紅樓夢》第61回,司棋要吃碗“炖的嫩嫩”的雞蛋,派小丫頭蓮花兒去廚房,和掌廚的柳家的說,沒想到柳家的不但不給做,還冷嘲熱諷,當著衆人要蓮花兒好看。
柳家的也的確長了勢利眼,專揀人阿谀奉承,這方面,曹雪芹通過蓮花兒的口做了形象的描述。蓮花兒與柳家的爭吵時,直指柳家的前日弄了些馊的豆腐給司棋吃,對待賈寶玉的丫鬟晴雯又是另一副嘴臉,晴雯要吃蒿子杆兒,她不敢不做,趕著洗手就炒,還“狗顛屁股兒似的親自捧了去”。
蓮花兒與柳家的吵鬧過後,賭氣回去將此事又“添了一篇話”告訴了司棋。司棋聽了心頭起火,來勢洶洶帶著衆丫環趕到廚房,喝命小丫頭們凡箱櫃所有菜蔬,都扔出去餵狗。一頓亂翻亂擲之後,一群人才拂袖而去。倒是那柳家的,自己咕唧了一回,最終還是蒸了一碗雞蛋令人送去。可司棋還是不肯罷休,將那碗炖蛋潑了一地。
過去讀《紅樓夢》讀到第61回,固然對柳家的爲人之趨炎附勢深感討厭,但讀著司棋行事之驕縱也挺不舒服,心想,這柳家的與司棋真是各有可恨之處。
前兩天無意間讀了孟晖的隨筆《司棋的雞蛋羹》,看到作者從飲食烹饪的視角看這碗被潑到地下的雞蛋羹,還真覺得有趣。
《紅樓夢》裏柳家的不願給司棋做蛋羹,其借口是雞蛋太貴,不易買到,且廚房裏必須保留存貨以備主子之需。但在孟晖看來,柳家的不願給司棋炖蛋的真正原因其實是,在清代,“大戶人家的太太小姐們吃的雞蛋羹,做起來是非常細致講究的。”
我所知道的雞蛋羹,也就是中式蒸蛋,是很簡單的食譜:用蛋液混合清水攪拌,再以蒸碗蒸,食用時淋上醬油即可,又或是做爲甜品的冰糖炖蛋,材料也只有雞蛋、冰糖和水,從不知道,中式蒸蛋做法有多細致。
孟晖對清代雞蛋羹的做法,從簡單的到講究的做法都有詳細的描述,所謂簡單的做法是把蛋液倒在碗內,然後在蝦仁、蝦米、豬肉末、筍粉中任選一樣,加入到雞蛋液裏,再加適量醬油、鹽以及白水。孟晖連蛋液及水各占幾分,如何蒸都寫得清楚。
至于講究的雞蛋羹則有“三鮮蛋”,做法、工序十分細碎,兩種做法也都需要用到火腿湯、蝦仁之類。孟晖的看法是,在清代,做一碗雞蛋羹“不僅麻煩,而且成本不低”。因此,作爲大丫頭的司棋,即便被戲稱爲“副小姐”,畢竟不是主子,很難要柳家的特地做碗雞蛋羹伺候。孟晖最後說了,如果不知道“在清代的上層社會一碗蛋羹多麽講究,可能就無法品味出這段情節的意思。”
讀孟晖的清代雞蛋羹的做法,想象著那一碗有蝦仁、有火腿碎粉、蘑菇粉的,嫩嫩的炖蛋,也聯想起日本料理的蒸蛋“茶碗蒸”。不怕你笑,1970年代末初嘗日本料理,我最愛吃的並非人們趨之若鹜的日式生魚片,而是天婦羅與茶碗蒸。
日本人的茶碗蒸總是蒸得滑溜柔軟,蛋裏藏著雞片、鮮菇粒,蝦仁、白果,講究一點的,還可以吃到幹貝、筍絲,同時,吃時用的勺子是小木勺,一勺勺從舌尖滑進喉裏,那滑滑的感覺爲美食加了分。
多年前到長崎去,在朋友介紹下去了當地一家因茶碗蒸而出名的百年老店吉宗,老店開業于19世紀,早已超過百年曆史,那是一家有傳統日式建築風味的餐館,但這老式餐館最大的特色不在建築,而是把茶碗蒸這原是日式料理中的小吃,做成了主菜,一般餐館的茶碗蒸用的是茶杯一般大的容器,可在吉宗這裏,擺上桌的茶碗蒸卻是大大的一碗,且碗裏的食材十分豐富,蒸出來的蛋也滑嫩誘口。
過去也曾聽說,茶碗蒸並非傳統日本料理,它發源自中餐,在日本,則源自長崎。長崎在日本城市中,是挺特別的一個,日本在鎖國的江戶幕府時代,長崎是唯一對外開放的港口,長崎與中國的貿易往來密切,也是日本華僑的發源地,中華飲食文化更隨著貿易來到了長崎。中餐傳到日本後,按日本人的口味而變化,茶碗蒸即是從中華料理演變而來,是日本化的中菜。但它又不停留在“日式中菜”的定位上,而是成了大家耳熟能詳,極具代表性的日本料理。
作者:張曦娜
一只愛生活、文藝範的小魚尾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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