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與大家分享的，是谷倉創業觀察與順爲資本創始合夥人、CEO 許達來的對話實錄。閱讀這篇采訪的過程中，你將會通過許達來先生幾十年來的從業經曆，了解到：
- 他所經曆過最恐慌的危機與最瘋狂的行業泡沫是怎樣的？
- 對于未來趨勢的思考？
- 他的投資方法論是什麽？更青睐怎樣的創業者？
- 年輕人該如何投資自己的人生？
……
以下爲對話原文
更好理解投資的唯一方法，是更深地理解世界。
查理·芒格所言，大道至簡，那麽，洞穿複雜世界的本質，具體路徑是什麽？ 2019 年，創業者會面臨何種環境，要做哪些准備？帶著一系列疑問，我們采訪了順爲資本創始人兼 CEO 許達來先生。
2018 年，互聯網「寒冬」，卻是順爲「秋收季」：小米、蔚來汽車、愛奇藝、華米、雲米等順爲系企業接連上市，一年裏，順爲資本完成 8 個 IPO 。
持續 8 年對趨勢的准確把握，令順爲收獲頗豐。今天，又有哪些機會指向未來？
以下是《谷倉創業觀察》與許達來的對話。
「Part1 預判」
身爲一名經曆過亞洲金融危機和互聯網泡沫的頂級投資人，許達來這樣看未來——
Q：人們在談論資本寒冬，您怎麽看？
許達來：現在，大家對短期未來有點消極悲觀。但至少從 2003 年我來國內至今，我不認爲咱們經曆過真正的經濟危機。
真正的危機，是所有人發自內心的恐慌。
恐慌有多可怕，舉個例子，我相信大部分炒股的人，今天對未來資本市場不太樂觀，可能減倉一部分，可能全減，也可能抱著回升的期望繼續持有；而恐慌之下，你就不考慮那麽多了，什麽價格都賣。
Q：商業嗅覺和洞察力從哪裏來？投資人是如何突破信息世界的局限，看到絕大多數人看不到的趨勢？
許達來：好問題。這也是對每個投資機構的考驗，能否更早地在一個新趨勢起來之前開始投資，很大程度上也決定了一個基金的回報。
過去 7 年裏，順爲有幸在 2011 年投中移動互聯網浪潮，幾年後投了智能硬件，然後投資深度科技，最近幾年發現了印度市場，這些都是趨勢早期的機會。
怎麽做到呢？
時時刻刻在一線。我們全體做投資的同事，都不停地在第一線看項目，從中可能會發現，哪些東西有意思，可能是未來大趨勢。
拿印度爲例，印度市場和中國相似程度很高，曆史悠久，人口十幾億、密度高，有農業基礎，都是發展中國家。2 年前我們去印度時，印度正好處于由功能機轉智能機的初始階段，而這一階段國內是從 2010 年左右開始，到現在已經發展了七八年。
因此，經曆過國內移動互聯網發展趨勢的我們更容易發現機會。如果兩年前我們沒有親自到印度，可能就不會在早期就敏銳捕捉到這一勢頭。
Q：新常態下，投資邏輯有何變化？
許達來：作爲投資人，移動互聯網過去七八年，都叫 momentum investing（動量投資），只要你投資能力不是太差，基本都是穩賺不賠的。而至少在短期未來，我們要回歸到巴菲特的老話：價值投資。
過去七八年，公司估值再貴，永遠有更貴的價格接盤。然而在未來，我們會更加穩健。
2017 年底，我給同事們寫年終郵件總結時，其中一個要點是告訴同事：我認爲市場已經接近高點，要鼓勵我們的被投資公司能融資的去融資，能 IPO 的去 IPO 。所以 2018 年順爲完成了 8 個 IPO ，包括順爲自己也去募資了，募了 12.1 億美金。
2018 年年底，我給同事們寫的郵件中提到：今天從“守”的角度來看是現金爲王，雖然我們募了大量資金，但不著急出去。同時，我也認爲這是非常好的投資時間點，熱錢沒了，投機型創業者沒了，所以我們在短時間內踏踏實實做好深度研究，看好方向。
投資任何一家公司之前，都要看它基本面，看長期投資價值。我一直提倡，順爲要以 10 年眼光做投資。我相信 3 年以後往回看，2019 年同樣將會是我們的豐收年。
Q：如何看十年？
許達來：最後要判斷的，就是這件事情 10 年後還存不存在，這個需求能不能經曆時間的考驗。
Q：未來十年，哪些領域有大機會？
許達來：中國已經是全球第二大經濟體，關于未來幾年的趨勢，目前非常清晰的是，國內經濟在過去十幾二十年的發展後，需要産業升級。
過去十幾二十年，中國經濟高速增長，企業跟著一起長，效率低也沒關系。我早年剛來國內時，零售連鎖剛火起來，只要開店就掙錢。很多品牌或供應商看到了這個市場，也願意補貼，但最近幾年肯定不行了。現在要看坪效，看效率，要靠精細化運營。
- 就算沒有中美貿易戰，智能制造、高科技元器件，都是未來 10 年、20 年要重點發展的。在中美貿易戰前提下，它們的發展會被加速。另外，國內人口紅利已經慢慢消退，往老齡化去了，這也是爲什麽我看好智能制造和機器人，因爲勞動力少了，更需要提高效率。
- 産業互聯網，比如順爲投資的美菜，提高了農産品流通效率，也改善了農民收入。通過提高效率實現性價比，這是經濟不好時的硬道理。
- 放眼全球，另外一個紅利，是中國消費品往外走，以小米爲代表。
當前，可以預見 To B 的浪潮正在到來，未來市場非常巨大。
「Part2 行動」
陪跑無數項目，許達來想告訴創業者們——
Q：寒冬時，行業第一名通常會得到更多資本的青睐，第二、第三名機會變少。非頭部公司該怎麽辦？
許達來：所有人的核心都是活下來，打持久戰。
創業者首先要內心強大。冬天的深山裏，只有內心足夠強大的人，才能搜集更多資源，將有限資源發揮最大價值。我一直說，創業是跑馬拉松，能跑到終點的人，一定是認清終點的意義，並有極高的信仰和毅力的那群人。
寒冬往往也是行業整合期。
它會將投機創業者全部去掉，把能力弱的創業者也去掉。這對創業公司是好事，可以好好地鍛煉自己。有毅力、有決心、有執行力的團隊，能夠戰勝到最後一天。競爭對手少了，寒冬一過，剩下來的人將贏得市場。
另外，有些行業是贏家通吃，而有些行業天然不會一家獨大，比如教育、房地産等，所以你要做的就是活下來。
對于順爲來說，今天在寒冬的環境下，其實我非常注重每家企業的運營效率，就是你花 1 塊錢能夠産生多少收入，或者你花 1 塊錢能夠拉多少用戶。這是我們目前的一個投資標准，也是對于被投企業的一個重要要求。
Q：看項目時，何以判斷對面的創業者有沒有強大內心？
許達來：其實挺難，主觀性大。可以用一些客觀方法論分析，看他過去做什麽，如果與創業項目關聯性大，堅持下來的概率就比較高。
聊天中也要觀察細節。假如市場很熱，創業者簡曆很光鮮，其實不容易確定；而今天這個環境下還勇敢出來創業的，應該是真的有信仰、想要做實事的創業者。
如何看人是做投資必備的基本功。記得好多年前，我的一家被投資公司，想拿香港一位 Top3 富豪的家族投資。他去見那位老先生，只聊了 10 分鍾，就拿下了幾千萬美金。
我的思考是，人家固然是有投資經理先做了大量工作，但我相信在那短短 10 分鍾，老先生已經看懂了他。所以，我一直記得入行時前輩告誡我的：做投資要先閉門練功，年紀越大，積累的經驗就越多。
Q：創業什麽時候最容易失敗？
許達來：過去 10 年，中國大量基金並不缺錢，但資金端和好項目有錯配的情況出現。
這其實是導致「 C 輪死」魔咒的一個特殊外部原因。一旦有熱門項目，很多錢就會進來，這其中總會有一些項目，基本面不那麽紮實，或商業模式並沒被驗證，估值卻被炒到很高，C 輪可以高達 10 億美金或以上。
而在熱錢追捧之下，創業公司內部心態會受影響，而發展最順時，才最容易摔倒。創始團隊開始自傲了，膨脹了，覺得勢不可當了，失敗就往往發生在這時候。
拿我自己學開車來說，新加坡考駕照很難，但我用很短的時間，幾乎是滿分拿下了駕照。之後第一周，自信滿滿地上路，結果發生事故追尾了。
當你很自滿時，往往看不到自己的缺點，因此也是最容易出錯的時期。
Q：有天生的創業者嗎？
許達來：我換一個方式回答你，我認爲，有商業嗅覺和洞察力的工程師，是極有殺傷力的。這也是很多小米生態鏈企業 CEO 的特質。所以我不認爲創業者是天生的，往往後天成長、教育環境和個人經曆的影響更大。
Q：順爲投資的創業者有什麽共性？
許達來：你如果多接觸幾位順爲的同事，會發現我們基本都是實幹派。以雷總爲代表，包括我、幾位合夥人、中層、分析師，都是能夠卷起袖子幹活的。
物以類聚，我們也在尋找實幹派創業者，對一些務虛、愛秀的創業者，就不太喜歡。
做 VC 不比幹投行，投完資，工作才剛剛開始，接下來漫長的日子，大家要一起度過。所以，還是要找有共同價值觀、共同願景的人。小米生態鏈企業也是同理，你如果讓我找一個不是實幹派的生態鏈企業 CEO ，我還真想不出來。
Q：投資人和創業者的理想關系？
許達來：我跟同事說過，如果只用一個指標來考核投後工作是否到位，那就是創始人做重要決策時，他找不找你商量。
而且，我遇到的優秀創業者們，來找我時不只是告訴我問題，而是已經想好可行的解決措施，只是希望我給個建議或看看他的方案有沒有什麽漏洞。
當然，創業者往往很難被說服。這也正常，因爲我們要投的就是那些有想法的人，優秀創業者不會你說什麽他就幹什麽的。
比較常見的是，我們提了一些建議，他不接納，走了彎路回來告訴我們，你說的是對的。
Q：您創造的「市夢率」一詞聽上去很浪漫，與對財務回報的追求不矛盾嗎？
許達來：順爲的投資中，A 輪項目數量最多。對投資人來說，投早期項目也更能獲得成就感。然而當我們在看早期項目的時候，其實很多東西在現在這個階段還看不清楚，有些是需要靠想象的。
我創造「市夢率」這個詞，就是因爲公司的價值評估不僅是科學，也是藝術。
創業，一開始是想贏，後來都是怕輸。同樣道理，對于成長期公司的投資，我們對于風險的考慮更多。而在早期，我們要想的是機會在哪裏，萬一成了，機會有多大。也就是說，看到這個項目的時候，你對這個人和他所做的事情，有多興奮？
比如馬斯克，我內心真的覺得他是一個非常牛逼的創業者，原因就在于他敢于突破人們的想象力。在 SpaceX 創辦之前，如果有個創業公司說他要發射火箭，估計 99% 的投資機構都會覺得他是瘋子。正是因爲 SpaceX 的出現，增長了今天國內投資者對于商業航天事業的信心。
在我看來，人類進步就要靠這樣的人。既有想象力，又有執行力，還真能做出一些事情，如果你遇到這樣的人，你投不投？我肯定投。
Q：您說「不光要投出上市企業，還要投出偉大的企業」。偉大企業的入門標准是什麽？
許達來：能真正改變用戶的消費習慣或行爲習慣。
比如谷歌，徹底改變了我們上網搜集信息的方式。而且他們仍在繼續創新，比如谷歌地球、安卓系統……這就是很典型的偉大公司。
現在想想，我有點後悔沒早點去讀斯坦福。那時，谷歌還是個很小的公司，有一次上網做研究，同學跟我說，有個搜索引擎很好，叫谷歌，你去試一下。所以，如果早幾年去斯坦福，可能我就是谷歌早期員工中的一員了（笑）。
「Part3 修煉」
「平常心，平常心。」投資、創業、人生，莫不如是。由許達來說出，這話更是工夫在詩外——
Q：做長期投資，如何對抗過程中反人性的煎熬？
許達來：我沒經曆過比亞洲金融危機還大的危機，也沒再經曆過比 1998、1999 年互聯網泡沫更瘋狂的時期。當時可以說是冰火兩重天。
1997 年亞洲金融危機時，我在新加坡德意志銀行。新加坡雖然沒受太大影響，但它南面是印尼，北面是馬來西亞、泰國、菲律賓，正處于重災區中間。
國內絕大部分人可能沒感覺，但處于中心的我真正感受到了那場金融危機的可怕。2008 年金融危機導致破産，而當年的亞洲金融危機是導致社會動蕩、民生混亂，因此程度更深。
1998年、1999 年，我在斯坦福讀書，正是互聯網泡沫高峰。有個創業公司到斯坦福校招，只要學生加入他們公司，就送一輛保時捷。
當時，我身邊幾乎所有的同學都揚言要改變世界，真的。哪怕是個咖啡店，在名字後面加個「.com」就能漲到兩千萬美金的估值。後來，直到現在我也沒再經曆過那麽大的泡沫，包括在中國。與之比較接近的只有前一段時間的比特幣，但比特幣的影響範圍明顯小了很多，絕大部分人並沒有直接參與。
做長期投資，持有的過程中是非常掙紮的。巴菲特在一個小地方而不是大城市裏幹投資，有他的道理。如果你打開 CNBC ，會發現他們說話都很快，漲了多少又跌了多少，讓你很興奮，又讓你很害怕。
所以，要時刻保持一顆平常心。
Q：年輕人應如何投資自己的人生？
許達來：如果說在大勢所趨的、自己熱愛的和自己擅長的三種方向裏，我建議年輕人選擇熱愛的。人生不只是事業，要做喜歡做的事情。即使不擅長，也可以找個合夥人一起來幹。
當然，真正找到喜歡做的事情，工作和生活很難分得開，比如我自己（笑）。
我第一份工作其實非常好，工資也很高。剛剛畢業，就世界各地飛，見全球 500 強高管，跟他們討論戰略。
但我工作時我始終覺得不踏實、不真實，被平台光環包圍著，無法有自己真正實力上的積累。
之後，我是在看 The Economist 時，知道了硅谷有個職業叫做 VC ，這批人投了硅谷好幾家很牛的公司。當時我就非常向往：VC 能給創業者錢，能拿股份，還能領工資，多完美的事情！所以是從興趣點出發，選擇了這份職業。
Q：有年輕人認爲很多機會窗口已經關閉，感到焦慮。
許達來：別焦慮，下個窗口總會開的！
